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之后,院子里就非常安静了,可以听到枣树叶背面的露珠滴落下来。
温酌没有多留,帮忙把院子里的几片落叶扫干净之后就背起包袱走了。临走之前她在西墙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九个字的一笔一画上扫过,仿佛要把每一个字的起笔,收笔都印在心里。
“先生,明天我再来送水。”
姜渡“嗯”了一下,人已经歪在了讲桌旁边。
这一天黑风寨没有任何动静。
镇北的帐篷静静的躺着,偶尔会有哨骑兵在官道上跑上几圈,扬起的灰尘是黄色的。镇上照样有人打水,生火,喂鸡。但是街上的人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走路也贴着墙根走,好像害怕踩到什么东西一样。
姜渡没有出去。把讲桌从窗户旁边搬到西墙下面之后,他自己就坐在了桌子前面,不时地翻阅竹简。这些竹简上都是原主人写的读书笔记,字迹清瘦,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内容。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翻两下就打哈欠。
午后温守正又派人送来了食物,食盒里多了一碟桂花藕,并且还有一张字条:“先生安心静养,外面有温某。”
姜渡把字条团起来之后就照常吃起了饭。
温酌没有来。
这是她第一次白天没有露面。姜渡没有问。
到了晚上,镇北的火把又亮了起来。天边的暗红色比昨天还要浓烈,仿佛有人把一座山都点燃了。姜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边。火光映在云底,使月亮也变得浑浊不堪。
“人多了。”
他说。
黑风寨的营地由十多个帐篷增加到三十多个帐篷,并且还有三架黑布包裹的破城弩架设在山坡上,弩身向着镇口。巡骑的火把在营地外面来回走动,好像是烧红了的蚂蚁一样爬行。
书院里,姜渡很早就睡了。
到了酉时之后他就把门关上了。温酌说酉时息,他认为自己不用刻意去做什么,身体就会自然的往床上倒。果然,一躺下就感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人淹没。
他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温酌没有睡觉。
从父亲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温守正在前厅和几个心腹在一起讨论事情,灯光照射在窗纸上使窗纸都变黄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自己回到了小院。
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凋谢,地面上铺了一层细黄的落叶。脱去外衣之后只穿里面的衣服,在廊下站好。
“酉时息。”
她默念一句。
这是她第三次尝试用这种方法。前两晚她都是按点上床,调整呼吸。今晚的情况与往常不同。她想知道在“酉时息”之前的那个时辰里,用一定的吐纳方法配合的话,经脉是否真的会像先生所说的那样“如春水初生”。
她盘膝坐在地上,后腰靠着廊柱,双手做了一个非常松散的手印。
吸气。
天地之间好像有一股很轻的东西从鼻子里面钻进来,不冷也不热,非常微弱。她慢慢把这股气引到下面去。
从咽喉处经过,穿过胸部之后沉入丹田。
突然感到很困。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好像有一池温水从四周包围过来,连骨头缝都被泡得松弛了。脑海里浮现出了先生的样子——那人在讲台上打哈欠,半睁着眼睛,含糊不清的说:“酉时息。”
她的呼吸稍微沉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院子里桂花的香味突然变得很浓。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满地的落花又搅动起来。
温酌睁开眼睛。
月亮已过中天。她动了动手指,指节灵活得很不像自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丹田里的气又多了一些,好像是春雨过后涨起来的小溪。
“先生……”
话还没说完,她就站起来小跑了出去。
她不点灯。夜晚的路很熟,闭上眼睛也能走。青石镇的长街上月光很冷白,两旁的屋脊好像一排伏地的野兽。经过药铺之后又穿过柴市一直走到书院后面。
墙头并不高,她轻轻一跃就过去了,就像飞过月亮的鸟儿一样。
正房里面是黑乎乎的。姜渡睡在耳房,呼吸声很轻,从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
温酌没有过去。她在西墙处利用月光来观察那九个大字。
墨色到了夜晚就更淡了,仿佛墙壁自己生长出的纹路。看到“酉时息”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反而比之前吐纳的时候还要快。
之后她又看到了另外一行字。
在九个大字上面,靠近房梁的墙面上有一条非常浅的痕迹。
月光透过窗纸照射到痕迹上。像被水洗过一样,那痕迹反而比白天更清楚了。
“七……”
温酌向前迈出了一步,眼睛一直盯着。
并不是新写的。是以前雕刻的。被抹去了之后,又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从墙里一点点的顶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描绘。
“七……什么?”
只能认出一个“七”字。笔意很古朴,一横一竖如同刀刻一般,又仿佛血液渗透其中。
温酌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了讲桌的角上,疼得她小声“嘶”了一下。
耳房里的呼吸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捂住嘴巴,不敢动。
呼吸声又继续了起来,而且比之前要沉一些。
温酌慢慢蹲下身来,背对着讲桌的腿,抬起头来看着那行旧痕。月光移动了一点之后,那道痕迹就更加清晰了,在“七”字之后还有几个不清楚的残缺的部分,像是“日”,像是“人”,又像是“勿”。
她拿出炭条要在小册子上记下。手抖了一下,炭条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痕。
“先生不是青石镇的人。”
她很轻的说。
“我早就该看出来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等到东方开始泛出蟹壳青的时候才翻出墙外,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第二天一大早,姜渡刚打开门就看到温酌站在外面,背着一个水桶,眼下的两团青色很淡。
“你昨天晚上没睡觉?”
“练功。”
“练过头了。”
“先生是怎么知道我没有睡觉的?”
姜渡打了个呵欠。
“你身上有露水的味道。”
温酌没有回答,侧身走进了门,把水倒进缸里。之后她又看了看西边的墙壁。
姜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看什么?”
“先生,那九个字上面还有字。”
姜渡没有否认。
“你看见了?”
“只看到一个‘七’。”
“我也见过一个。”姜渡走到墙边抬头说,“不认识全部。好像被刀子刮过一样。”
温酌向前进了一步,和他站到了一起。
“先生不觉得好奇吗?”
“好奇能当饭吃?”
“可以。”温酌说。
姜渡低下头来看着她。
“我爹说,黑风寨的郑岐也在打探这九字功法的事,如果先生能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话,单凭这九个字就可以招收三千个徒弟。”
“我又不当教主。”
“但是郑岐不会这么认为。他害怕你立起来。”温酌说得很急,“如果先生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就不会害怕。如果先生成了开山立派的宗师,黑风寨也就完了。”
姜渡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
“所以昨天晚上你练习了,觉得这九个字很有用。”
“有用。”
“那不就行了。”他转身走向灶房说,“你练你的,我睡我的。别把墙看穿了。”
温酌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看那行旧痕。
“先生,我会替你守住这面墙。”
姜渡在灶房门口停顿了一下。
“随你。”
快到中午的时候,镇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鼓声。
十几面皮鼓一起敲击,声音从北方滚滚而来,把街道上的泥土都震得跳了起来。青石镇仿佛被人突然抽了一鞭子一样,狗叫声,关门声,小孩哭声一齐响起。
温守正从箭楼上面探出身来,披着铠甲拿着刀,旗杆上的青石镇旧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黑风寨要动了。”温酌站在书院门口,面向北方,不自觉的按了按弓。
姜渡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干饼。
“不是明天吗?”
“他们改主意了。”
鼓声越来越急,仿佛暴雨打在铁瓦上一样。镇北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向这里移动过来。
姜渡咬了一口饼,慢慢咀嚼。
“你爹呢?”
“死守。”
“你呢?”
“我在这儿。”
姜渡看了她一眼。
“你的弓能射多远?”
温酌抬手比划着,认真的说:“顺风的时候可以一百五十步。”
“够不到营里。”
“够不到。”
姜渡把最后一口饼吃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那就看着。”
鼓声响起之后,第一支响箭就从北面射来,钉在了镇口箭楼的木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抖。
温守正拔出刀来。刀出鞘的声音混在鼓声之中,冷冷的如同一声遥远的鹤鸣。
“关城门——”
箭楼上的绞盘发出“咯吱”的声音,镇门也慢慢的关上了。还没有到傍晚的时候,但是因为鼓声太大了,所以天空已经变得昏黄了。
姜渡向后退了两步,靠在门边。风吹起他的前襟,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根竹戒尺。
尺子上的裂痕,似乎又长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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