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一落,镇北方向的暮色就仿佛被烧穿了一般。
姜渡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天际渐渐变暗的颜色,不是晚霞,是火炬。一串串火焰沿着官道那边蔓延过来,像一条条亮晶晶的长蛇,贴着山脚慢慢靠近。
他把窗户关上。
温酌还没走远,站在巷口,背对着书院,望着镇北方向。晚风将她的马尾吹了起来,青灰色的短打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但紧绷的肩膀线条。
“先生,关门吧。”她说。
“门没坏。”
“今晚怕是不太平。”
姜渡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新装的铜制插销很亮,推上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声。
温酌隔着一扇门又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渡没有点灯。屋里的光线慢慢变暗,窗外的暗红色也愈加浓烈,将窗纸染成了一层血锈。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火把的光从窗户纸外面照照进来,时有时无,好像是有人拿着灯在窗外来回走动。
他闭上眼睛。
在镇北箭楼里,温守正把披风脱下来,只穿一件短褂,把刀横在膝盖上。楼下石墙之后,有四十多青年战士将长矛斜架于垛口之上,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北面的风吹来山林里的腥气,还有火把上松油的味道。
“大人,他们停在半里外了。”哨兵从瞭望口探出头来,声音很紧,“没再往前。”
温守正“嗯”了一声。
半里外,正好在弩箭射程之外。这是示威,也是留有余地的意思。郑岐这个人,粗中有细,并不是一开始就全部押上。
“传令下去,轮班值守。火不熄,人不退。”
“是。”
夜晚越来越深。黑风寨的火把在镇外摆成一个半圆,远远望去就像一个烧红的马蹄铁。偶尔会有马嘶声顺风飘来,短促而急躁。
书院里,姜渡翻了个身。
他做了一个很浅的梦。梦中他还是在操场边上,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学生们跑过的时候会带起一股胶皮的味道。哨声一响,就又响了。
之后他就醒了。
不是哨子的声音。是院外有人用刀背敲打门框。
三下。又三下。
姜渡没有动。
“书院里的,出来说话。”
嗓音很沙哑,好像含着一嘴沙子。
姜渡坐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了进来,把房间分成了明暗相间的细条。
门外的人又用刀背敲了两下。
“我们寨主说,如果你是个人物的话,现在就出城走一遭。如果是缩头乌龟的话,三天后照样拆了你这破屋。”
姜渡打了个哈欠。
他很困,哈欠从喉咙里冒出来,嘴张得很大,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用手把眼泪擦掉之后,就穿上鞋子慢慢走到门口。
门缝外面,一个黑风寨的骑兵手握火把骑在马上,正仰着下巴朝里望。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看得十分清楚。
姜渡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明天再吵行不行?”
骑卒略微有些发愣。
“你说什么?”
“大半夜的,吵不吵。”
骑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
“小子,你以为寨主让我来是跟你逗闷子?我-”
说到一半的时候,他胯下的枣红马忽然前蹄腾空而起,整匹马仿佛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似的,发出嘶鸣声向旁边跳去。骑卒没有防备,整个人向后一仰,火把脱手,刀也飞出一半。马蹄在青石板上打滑了两次之后才站稳,此时骑卒已经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到了路边的拴马桩上。
声音很沉闷,像是敲破的鼓一样。
火把滚到墙角,仍然在燃烧。枣红马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折回来,站在巷口,不安地刨着蹄子。
那骑卒没有晕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手刚撑到一半的时候,整个人又像被一只大脚踩回了地上。他喘气像牛一样,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来:“你……你使了什么……”
姜渡望着他。
“我什么都没使。”
骑卒不再开口了。他瘫倒在地,胸膛急促起伏,眼珠瞪得很大,火光映在瞳孔上,像两簇燃烧的鬼火。过了很久他才翻过身来,跌跌撞撞地爬到马旁边,抓起马鬃往上爬。马比他还害怕,退了两次,他第三次才勉强骑上马。
刀子还在地上。他不敢去捡。
“驾!”
马蹄声渐渐远去,如同一串惊慌失措的闷雷。
姜渡在门口站了会儿。火把还放在墙根处燃烧,松油的味道很浓烈,呛人。他捡起来之后在青石板上蹭灭了,把烧焦的半截扔进了门槛里的土盆里。
“真是。”
他关上门,又躺回床上。
这一个晚上都没有人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温守正就派人来,问先生昨晚可有碍。姜渡只说“有匹马跑了”。来人听不懂,也不敢多问,就原话报了回去。
温守正听完愣了会儿。
“有匹马……跑了?”
他身边的亲随把昨夜在哨楼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书院门口火光乱闪,一匹马受惊,骑卒坠地,刀掉到了巷子里没有捡起来。温守正听完之后,就慢慢地靠在了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郑岐派来下战书的,被先生惊了马。”
“是。”
“惊了马。”温守正又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起来,“先生连门都没出,就开门说了一句话,黑风寨的贼骑连刀都拿不稳。”
亲随不敢开口。
“去,把巷子里的刀捡回来,擦干净之后用红布包好,给先生送去。”
“这……”
“照我说的去做。”温守正摆了摆手,“先生可能用不到,但是咱们要把礼数做好。”
亲随领命而去。
辰时刚过,姜渡正在院子里洗漱,就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房门,就见一个家仆双手捧着一把用红布包裹好的短刀,躬身递了过来。
“温大人说,昨天晚上打扰到先生了。这把刀是贼人丢下的,请先生过目。”
姜渡看了一眼。
“给我干嘛。”
“大人说,物归明主。”
“刀不是我的。”
“那小的……”
“拿回去。要送就送一些能用的。刀就算了。”
家仆拿着刀又回去了。
姜渡正要去后山,刚走到巷口,就遇到了温酌,她背着小包袱,腰间的水壶叮当作响。
“先生要去哪里?”
“后山。”
“我也去。”
“跟着我干什么。”
“守夜太累了,想透透气。”温酌说。
姜渡不理她,自己继续往前走。温酌跟在后面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影子。
后山的小路被落了一夜的槐花覆盖着,走在上面很柔软,而且没有声音。池塘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在晨光中绿油油的,水面还有一层薄雾。
姜渡脱掉鞋子,坐在池子旁边。温酌没有坐下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望着雾面出神。
“先生,昨天晚上,你真没出手?”
“我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大半夜的,吵不吵。”
温酌的嘴角动了动。
“就这?”
“就这。”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解开了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册子,翻到某一页,就着晨光默看。姜渡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并且还有几个地方用红圈标了出来。
“写的什么?”
“这几天按照先生的课表练功的时间,气息的变化,还有出拳收拳时经脉的感觉。”
“记这些干什么。”
“找规律。”温酌抬起头来,“先生的作息表,我已经试了三天,渐渐摸索出辰时起后半个时辰内,经脉里的气机最活跃,这时候动功最合适。午时食前一刻,运行小周天的效果最好,气像春天的流水一样。酉时息前一个时辰,闭目调息一盏茶的时间,要比睡一整个时辰还要解乏。”
姜渡听完之后,只从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
“你挺能琢磨。”
“是先生给的少,我才得琢磨。”
“我又没收你学费。”
温酌把书合上,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先生现在收吗?”
姜渡摘了一片柳叶含在嘴里,轻轻一嚼。苦凉苦凉的。
“不收。”
温酌没有再出声。雾慢慢消散,太阳从柳树后面升起,把池塘照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镜子。
镇北方向,黑风寨的篝火已经熄灭了。但是在半里外的山坡上,突然出现十几顶灰褐色的帐篷,好像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的灰蘑菇一样。
姜渡朝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真住下了。”
“住下了。”温酌也看了过去,阳光照在眼睛上,眼睛眯了起来,“三天,从今天算。”
“还有两天。”
“先生倒是算得清。”
“死线这东西,谁都算得清。”
他说完之后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回吧。”
“不钓了?”
“没带竿。”
温酌没有动。
“先生,明天我带竿来。”
姜渡看了她一眼。
“你带你的,我空手来。”
“为什么?”
“我钓我的,你练你的。”
温酌不置可否,背上包裹,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起下山。镇口方向,温守正穿着那身旧皮甲站在箭楼下,远远就见到他们,便向这边挥了挥手。
姜渡没有停下来。温酌倒是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向父亲挥了挥手,之后又回到姜渡的身后。
“你回去吧。你爹找你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让我盯紧你。”
姜渡脚步没有停。
“他让你盯?”
“他说,先生是青石镇的福星。但是福星性子淡,不喜欢别人接近。让我远远地看着,不要让闲人打扰到先生。”
“你不算闲人?”
“我是学生。”
姜渡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收你。”
“迟早的事。”温酌说,话很稳,不像。
姜渡没有回答。太阳慢慢升高,山道上弥漫着槐花的香气,味道很浓,很甜。
整个小镇上,所有的烟囱都在冒青烟。远处黑风寨的帐篷在阳光照射之下呈现出灰扑扑的样子,好像一片永远都不会散去的阴云。
姜渡走到书院门口,门半开着,他把门推开,阳光从后面涌进来,将西墙上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辰时起。午时食。酉时息。”
温酌在他后面轻声地念了一遍。
“先生,这九个字,今天该应验了。”
姜渡没有回头。
“应验什么?”
“我爹说,黑风寨里有人到处打探这九个字。如果这九个字当真是门派中的修功法,那么写下它的人-”
“怎么?”
“绝非池中物。”
一阵风吹过,门板上那只草蚱蜢被吹得轻轻打转。姜渡伸手扶住了它。
“随他们说。”
他进了院子,温酌也跟着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好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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