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Mediator of Strange Tales

Chapter 6 / 12

‹›

第6章

The Mediator of Strange Tales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夜市刚上人那会儿还闹腾,这会儿过了八九点的旺头,人潮稀下来,叫卖声也哑了半截。油锅里的泡从密到稀,那把长铁签子翻完最后一排串儿,老头弯腰去够地上的塑料筐,背弓成一张拉满的旧弓。他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鼓着,指节粗大,动作却不慢——把泡沫箱里剩的几把菜码齐了,又拿湿布把台面上溅的油星子抹了一圈。隔壁卖烤冷面的小伙子拿铲子磕了磕铁板,朝顾大民这边努了努嘴:“顾哥,站那儿喂蚊子呢?”

顾大民没答话。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兜里那枚硬物——一枚铜制钥匙扣,边缘磨得发亮,是他从调解室抽屉底翻出来的,跟手头这桩案子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习惯手里捏着点什么。他抬脚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碾过地上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

老吴的炸串摊支在两棵行道树中间,电线从路灯杆子上扯下来,用黑胶布缠了三道,接头底下垫着块红砖头。那砖头上有一圈白灰印子,砖缝里卡着半截烟头。摊子上的菜品种类不多——包菜、韭菜、年糕、里脊肉,盘成一摞一摞码在泡沫箱里,上头盖着层落灰的保鲜膜。保鲜膜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韭菜叶尖儿,已经有点蔫了。铁签子插在泡沫箱外头,密密麻麻排了两排,签尖朝上,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吴叔,”顾大民拉了把塑料凳坐下。那凳子腿有点歪,坐上去晃了一下才稳住,“来五串里脊,两串年糕,韭菜来一把。”

老吴翻串的手没停。他左手拿起五根铁签子往油锅里一放,热油滋啦一声炸开,白烟拧着圈往上头蹿。油花溅到台面上,他拿右手抓着的那块抹布顺手一擦,动作行云流水。老头脸始终对着锅,声音从油花的响动里挤出来:“今天卖完了。”

顾大民看着锅里翻腾的里脊肉——肉片在油里打着卷儿,边缘透出焦褐色,明显是腌制过后又过了夜的颜色:“那不是还有?”

“那是别人定的。”

老头把那五根签子捞出来,在盘子里空了对对,撒了把辣椒面——辣椒面从铝罐里倒出来,落在肉上匀匀地铺了一层。他装进油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压得严严实实。他没问顾大民在几号桌,拎着袋子转头朝夜市里头走。步子不快,但背影很快被人群吞了半截,消失在烤面筋摊和奶茶铺子之间。

烤冷面那小伙子凑过来,铲子往铁板上一磕,压低声音:“顾哥,你甭怪他。吴叔这几天有点邪性——昨晚上有人来买串,他问人还差几个。”

顾大民心里被人拿指尖点了一下:“什么叫还差几个?”小伙子把铲子上的冷面卷成一条,手势飞快地切片:“我也说不上来。老吴问他‘你和老常凑一块儿,还差几个?’那客人没听懂,说啥差几个。老吴就又添了一句——‘人不够啊,凑不齐的。’”他咂咂嘴,又拿铲子刮了刮铁板上的面渣,“那客人骂骂咧咧走了,说老吴脑子有病。整个夜市都在传,说老吴疯了。”

“老常?”顾大民回想着。老常是夜市西头卖烧烤的,摊子不大,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上焊着铁架,挂两盏白炽灯。每逢收摊必然对着空摊子说一句“还差一个”,从三月底说到现在。顾大民管这片辖区的治安调解,夜里巡逻时见过他几次,每回都隔着五六步远,没正式搭过话。那老头总在午夜后收摊,火光一灭,人就背着包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快得后头有人撵他。有一回顾大民巡夜跟了两步,拐过巷角就没了人影,只听见脚步声在暗处哒哒地远下去。

油纸袋还在老吴手里拎着,人已经拐过转角看不见了。顾大民把塑料凳推回去,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回头看了眼那片被白炽灯光罩着的摊车——铁签子插在泡沫箱外头,底下压着一角报纸。那报纸露出半个标题,铅字被油渍洇得模糊,但边角卷起来的地方露出一个日期数字。

是前天那期的《临江晚报》,A4折叠版。皱巴巴的纸面上有个铅字标题,字体比豆腐块大两号:《春风里夜市怪谈再起?官方称系流言》。标题底下印着三行小字,大概是引述某位街道办负责人的话,无非又是“勿信谣传”之类。

顾大民弯腰把那角报纸抽出来。纸面沾着油,指腹按上去滑腻腻的。摊开,头版旁边有一张小幅黑白照片——老吴站在他摊前,手里举着串儿,笑得龇出牙。照片上的老吴比现在年轻不少,头发还黑着大半,眼角没那么多褶子。照片角上印着日期:2003年7月18日。

拍照的人站在侧前方,光从背后打,投在老吴脸上的影子遮了半边。顾大民捏着报纸的手指顿住。他盯着照片里老吴身后的背景——摊车、行道树、路灯杆,跟现在差不太多。但照片右侧边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只露了半截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被裁掉了大半。

七个人。卷宗上那一行字跳出来。

九八年冬天,春风里夜市的炸串摊前,老吴的邻居兼同行,一共七个摊位的人。从十一月上旬到腊月底,隔十天没一个。最早是卖豆腐脑的老赵,收摊回去的路上栽在巷口雪堆里,法医说是心梗。第二个是卖糖葫芦的钱老三,煤气中毒。老张头那时候刚调来街道办当治安岗,笔录里头记了四天。他翻过那本卷宗,纸页发黄发脆,字迹是钢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水渍,但一行行日期和名字记得清清楚楚。七个人,七个摊位,间隔均匀得有人拿尺子量过。

他翻回报纸内页。

“煤气中毒概率异常?”有个小框框在版面右下角,字数不多,缀在广告栏旁边:专家证实,冬季一氧化碳中毒多与通风不良有关,市民请注意。九八年腊月那阵子,《临江晚报》连着登了三条类似的科普稿,措辞大同小异,都是拿“专家”两个字背书,劝市民别往歪处想。顾大民记得自己在档案室翻旧报时,曾用红笔把这三条圈出来,排在一起看,三块贴上去的膏药。老吴从拐角那头转回来了。手里空着,气定神闲,走近了他才瞥一眼顾大民手里的报纸:“你倒勤快。”

顾大民把报纸叠了放回泡沫箱角上,拿指头压平了边角:“吴叔,五串里脊,卖吗?”

老头没答,沉默了一瞬,伸手从锅里捞出三根签子——不是新的,带着上头的油渍,串上肉还冒着热气,直接放在碟子里往台面上一推:“不要钱。”

“你这不是不卖吗?”

“卖不卖的你心里没数?”老吴拿抹布擦了擦台面,声音干巴,砂纸磨过木头,“你是他们厂里头说的那个,瞧一眼就能看出门道的人?”

顾大民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三根里脊串,油光在灯下亮晶晶的,肉边烤得微焦,撒的辣椒面均匀地裹了一层。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肉还是烫的,辣味在舌尖炸开。

“谁说的?”

“老李头说的。他上礼拜在你那调解室折腾到半夜那回。”老吴拿手背揩了揩额头上的油汗,眼神虚着往侧边飘了飘。那只手背上有块烫伤的旧疤,皮肤皱成一团,在灯下泛着淡粉色。“老李头回去跟我念叨,说你有双能看穿东西的眼睛。我当时没信。但今儿下午——”他喉咙动了动,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下午那会儿,有个戴白手套的男的来过,站对面路灯底下看了半天我的摊子。走前跟我说——”他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声音挫了挫,“他说,让你哥儿几个找齐人,你们缺的那一个还没补齐。”

那三个字不人说的话。

顾大民坐在那儿,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响。他闭上眼,脑海里那台从去年五月觉醒后就在运转的转轴往前咔咔地挪——规则之眼他有个毛病,只有周身一米内有人违反“可见的规则”时才触发。但让他心里发寒的是另一件事。他把那根里脊串放回碟子里,铁签子在碟沿上磕出一声脆响:“那人什么口音?”老吴拧着抹布,水珠滴在台面上:“听不出来。普通话,不带本地味。但他说话的时候——”老头顿了一下,“他一直盯着我的手看。看完了才说那句话。”

顾大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白手套那人,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四十不到。眉眼挺好看,但是——”老吴伸出二拇指在眼角比了比,“他这儿有道疤痕,让人拿刀尖挑了一下。”他比完,又补了一句,“右眼眼角。挺细一道,不近看瞧不着。”

顾大民没说话。

方一鸣手指头上有一道疤,位置一模一样。但方一鸣从来不戴手套。在春风里的灵安分局抽屉里锁着的他档案上写着,十二年前石溪村事故里唯一活着走出来的人。档案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移交对象,三次目击异常后,失去异能追踪信号。那行批注是手写的,笔迹潦草,有人在档案上匆匆划下这么一句就没再管。顾大民时,盯着“失去异能追踪信号”八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妈的。顾大民暗暗骂了一声。那不是方一鸣嘴上说的“我的异能被人借走了、三天换一回”那回事儿。

碗里的三根里脊凉了。他手碰着铁签子尾端,外头包着隔热棉,指腹按在签子上使了使劲——签子弯了个弧度又弹回来。老吴没赶他走,就那么继续炸着剩菜,油锅翻着响。锅里的油已经不那么清了,泛起一层暗褐色,老吴拿漏勺捞了捞渣子,拿余光扫了顾大民一眼。

“旧事我懒得翻,”顾大民说,“我跟你打听个人。”

“你说。”

“老常。他还差一个?”老吴的手停住了。他手里那把漏勺悬在锅沿上,油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台面上溅出几点油花。他抬起头来,那油光脸的上半截在路灯下泛黄,下半截没在白炽灯的阴影里,嗓门压成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粗细:“你打听他干什么?”

“他的摊子上写七个字。”

老吴倒退半步,背重重撞在摊车铁皮上,铛地响了一声。那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隔壁烤冷面的小伙子回头看过来,又赶紧把脑袋转回去了。

“谁让你看那车斗的?”他哑着嗓子说,“谁让你去翻他摊子底下的?那车斗上头只写了三个字——”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把后半截说完。

“我不写字,”顾大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朝他一亮。皮套翻开,里头的照片和钢印在灯下闪了一下,“我看的是字底下的印。”

老头腮帮子抖了两下,抹布拧成麻花,水被挤出来顺着手腕滴到地上。他盯着顾大民的工作证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动了动。良久,他低声道:“老常那车斗,底下有一排坑坑洼洼的针眼。”

“针眼?”

“原先钉过个数牌。”老吴说,眼珠转了转,声音像割断的弹簧,“铁皮上钉一排小牌子,用铆钉钉的,后来被人撬了。撬得不算干净,留了一排针眼,不凑近了瞧不出来。”他停了一下,嗓子里含了一口沙子,“中间那个位置——被撬掉的那颗铆钉洞——是第二个。”

第二个钉洞。排名第二的编号,被人撬走了。

顾大民站在那儿,夜风从摊车缝隙里钻过来,带着一股油烟和焦糊混合的气味。他脑子里那根轴转得更快了,咔咔地响。他把工作证收回兜里,指头碰到那个铜钥匙扣,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吴叔,”他说,“九八年冬天那七个人,老常排第几?”

老吴没答。他低下头去,拿抹布一遍一遍擦台面上已经没有油渍的地方,擦得那块铁皮都快反光了。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说给自己听:“老常那时候不卖烧烤。他卖的是炸藕夹。”

顾大民走在夜市尾道上时,白炽灯光在身后拖成一片惨白的糊影。烤羊肉串的铁钳子声、炒粉的锅气、射娃娃摊的铃铛叮当响,所有市井的动静从他耳朵里挤过去,一个字进不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路两边摊贩的灯光在他脸上交替明灭,照得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脑子里只有排列顺序。一年来淌过脑海里所有碎头——老常每晚收摊说还差一个,老常的烧烤车上原有一排号码牌,九八年寒冬里死掉七个人里的第二个钉孔被人撬掉了——他听到自己心跳声砸在耳膜上,急促得擂鼓。七个人,七个摊位,每隔十天没一个。从十一月到腊月,有人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勾。而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有人又把这名单翻出来了。

“顾大民!”

声音从夜市入口方向传来。短促,低沉,不带半分商量的口气。

他转过身。方一鸣站在那盏白炽灯下,风衣领口竖到下巴,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盯着他,瞳孔里的光被冷气压住的火苗。路灯的光从头顶砸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窄窄一条,一直延伸到顾大民脚边。方一鸣快步走近,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衣服口袋里,动作快得他来不及反应,指尖从他胸口蹭过时冰凉。

“戴着,”方一鸣在他耳边落下一句气音,声音低到几乎被夜市的嘈杂吞没,“那枚老吴手上沾着的东西找你前,先别脱。”

顾大民低头,把口袋里的东西摸出来——那枚戒指。风衣人经常摆在桌上把玩的玩意儿,铜色,表面磨得发亮,上头的花纹盘错了一圈,某种植物藤蔓的纹路,又像文字变形的笔画。他把戒指举到灯下转了转,花纹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沟壑。那花纹跟调解记录本内页角上那半截暗纹一模一样。他翻过那本记录本,角落上印着半枚图案,盖章时没盖全,一直没在意。直到此刻。

他回头看夜市的尽头。老吴已经不在摊位上了。油锅还剩点火苗烧着,蓝黄色的火舌舔着锅沿,油面泛着细碎的泡。摊位前的塑料凳翻倒在地上,歪着腿躺在水泥地上,座位上飘着一片油布——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摊主围裙上撕下来的一块,被风卷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在凳腿上。整条夜市似被抽走了一截呼吸,摊主们三两站着,手里的活计都停了,朝夜市北侧出口方向望去——火光在这深夜的春风里无声地卷起来。那火不大,但颜色不对劲,偏白,烧着了什么不该烧着的东西。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

有人在那头喊了一声:“老常!老常你人呢?!”

喊声没人应。那声音在夜市上空转了一圈,落进越来越密的沉默里。铁板上的油滋啦滋啦响着,没人去翻。几个摊主互相看了看,没人动脚。

火光明灭之间,夜市另一盏路灯哗地灭了。然后是下一盏,又下一盏。黑暗沿着夜市从北往南漫过来,一盏接一盏地吞掉那些白炽光泡。顾大民低头,在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的暗影里,手心那枚戒指愈发潮湿发烫起来,有体温从金属深处渗出来,黏在他掌纹里,甩不脱。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