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完电话,方恒掂了掂手里那台老传呼机,心里盘算:暑假前,一定得弄部手机。
他在网吧门口站了没一会儿,何丽君就到了。她没穿校服,换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上。
“走,下午唱歌去。”方恒自然地牵起何丽君的手,回头招呼了一声。
陶子耳朵最尖,第一个蹿了过来:“唱歌?算我一个。”
“听说新开了家量贩式KTV,叫糖果的,现在做活动,中包厢下午场才七十八。”
“行,就去那儿。”方恒拉着何丽君往外走,又回头丢了一句,“多喊几个人,热闹热闹。”
一行人转场到了糖果KTV。大厅里飘着爆米花的甜香,走廊深处隐约传来某首歌的前奏。
方恒让何丽君去挑包厢,自己站在前台,给朱辰辰她们挨个打了传呼留言:糖果,唱歌。
不到半小时,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安子果然把昨天溜冰场认识那姑娘带来了,进门就嘿嘿笑,方恒瞪了他一眼。吴雅琳和吴君丽拎着两袋瓜子橘子挤进来,朱辰辰最后一个到,叼着根棒棒糖,进门就嚷嚷:“谁点的歌?给我留一首!”
十个人把中包厢塞得满满当当。方超抱着一箱啤酒和几袋薯片从门口挤进来,往茶几上一墩,瓶瓶罐罐叮当响了一片。陶子一把抢过点歌器,翻了两页就开始切歌:“别老点周杰伦,换一个换一个——”
唱了几首歌,不知道谁先提议玩个游戏,最后一致决定——真心话大冒险。做不到的自罚一杯。
规则简单,一副扑克牌,只抽A到十。抽到A的算输家,抽到十的当庄家,庄家出题或下指令。
第一把就热闹了。陶子一翻牌——十,还没等他笑出声,安子那边已经亮了底牌,一张黑桃A。
“交往过几个女朋友?”陶子这问题问得没安半点好心,眼睛还故意往安子身边那姑娘身上瞟了一下。
安子扭头看了一眼刚认识的女孩,嘴角抽了抽,一句话没说,端起酒杯就干了。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把吴雅琳抽到了十,她眼珠子一转,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倒霉的朱辰辰身上。
“你嘛,基本情况我都知道,问你个我不知道的。”吴雅琳坏坏地笑了,“——有没有喜欢的人?”
朱辰辰难得地低下头,视线若有若无地往方恒这边偏了偏,声音闷闷的:“有。”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是谁?是谁?”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不告诉你们。”朱辰辰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
接下来几把越玩越疯,不知是气氛到了还是酒精上了头,大伙出的题目也越来越离谱。有人被逼着去隔壁包厢借打火机,有人被问到小时候尿床的事,一屋子笑得椅子都快翻了。
只有方恒一边起哄一边替何丽君挡了好几轮酒。每次她抽到A,题目太难或做不了,他都不动声色地端起她的酒,一仰脖就干了。何丽君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新的一把,方恒翻了牌——黑桃A。何丽君手里握着十,成了庄家。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吹了声口哨。
“你以后要是真有钱了,”何丽君借着酒劲,盯着他的眼睛,“会....不要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方恒没有一秒犹豫,声音低下去,反而比刚才所有人都吵的时候更清晰。他盯着何丽君,像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她心里。
上辈子弄丢过一次,这辈子,就算把自己赔进去,也得攥住。
没有人注意到方恒是什么时候走到点歌器旁边的。他翻了两页,光标停在一首歌名上。
前奏响起来,是伍佰那首《爱你一万年》。包厢里立刻有人“哦”了一声,陶子吹了声口哨:“这歌够劲!”
方恒没理他。他握着话筒,第一句出来,声音是哑的——“寒风吹起,细雨迷离……”
何丽君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首歌不对。他唱得太用力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抠出来。她见过方恒打架、骂人、吹牛,但从没见过他这样。
“我像小船,寻找港湾,不能把你忘记……”
副歌起来的一瞬间,方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把两辈子憋着的东西都吼了出来:
“我爱你,我心已属于你,今生今世不移!”
他唱得不管不顾地,嗓子都快劈了,但一个字都没唱错。何丽君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亮,眼角有一点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包厢里安静了两三秒。方恒没说话,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慢慢地走回何丽君身边坐下。
他坐下来,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搂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何丽君愣了一瞬。她从来没被他这样抱过——不是那种情侣间的搂抱,是一个人在找一个地方把自己放下来。她感觉到他肩膀在抖,呼吸又急又乱,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隙往外涌。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湿了。
何丽君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问“你怎么了”。她只是把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包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起哄,没有人说话。
只有朱辰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包厢里又恢复了喧闹。唱歌的唱歌,玩游戏的玩游戏,刚才那片刻的沉重像被风吹散了。
方恒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晚上还得去找阿强。他站起来招呼了一声:“差不多了,撤吧。”
安子第一个起身,带着他新认识的那姑娘先走了。吴雅琳她们几个跟大伙打了声招呼,一蹦一跳地结伴回家。方超和陶子还赖在沙发上抢最后一口酒,被方恒一人踹了一脚才肯挪窝。
只有朱辰辰喝得有点多,趴在沙发扶手上不肯动。何丽君扶了她好几次,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往下滑。
“先带她去网吧吧,在那儿歇会儿。”方恒说。
三个人打了辆车。何丽君在后座扶着朱辰辰,方恒坐在副驾驶,报了天星网吧的地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朱辰辰靠在何丽君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出租车停在街边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方恒付了钱,推门下车,夜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味迎面扑过来。网吧在二楼,招牌亮着,门口的塑料门帘被进进出出的人掀得哗啦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辰辰被何丽君扶下车,还在晃,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何丽君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你先忙”。
“一起上去吧,办完事我送你们。”方恒走了过来。
推开网吧门的瞬间,热浪裹着烟味和喊叫声猛地涌出来。大厅里坐满了人,屏幕蓝莹莹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键盘声、骂声、起哄声搅在一起,整个屋子像一锅沸水。
方恒把两人安置在吧台边的空位上,让老秦给倒了杯水。老秦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带着他往里走。
来到一台电脑前,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洗得发白的少年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小恒,这就是阿强。”老秦拍了拍椅背,“下午我跟他说了,你找他。”
阿强偏了下头,看了方恒一眼:“恒哥是吧?老秦说了。等我会儿,这个BOSS打完。”
方恒没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上BOSS的血条还剩一小截,阿强右手鼠标走位左手点技能,中间还抽空切背包喝了瓶红药,动作很顺。
方恒心里有了数。
没两分钟,BOSS惨叫一声爆了满地东西。阿强把耳机一摘,转过椅子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打完了。老秦说你找我有事?”
“老秦,拿两瓶饮料。”方恒抽出根烟,递给阿强,“我们到边上坐着说。”
阿强接了烟,顺手往耳朵上一夹,跟着方恒走到角落的休息区坐下。老秦很快把两瓶汽水送过来,又回去守吧台了。
“网吧里和你一个区的人多不多?”方恒拧开瓶盖,随口问道。
“多,基本都一个区。”阿强低头点了烟,吸了一口,“玩久了都认识。平时谁下副本少人,喊一声我就去了。祖玛、猪洞,都熟。”
“有没有想过搞个公会?”方恒往沙发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阿强脸上。
“想过啊。”阿强往沙发上一躺,手枕在脑后,“但号角太难打了,到现在我们整个网吧都还没有。”
“号角的事我来搞定。”方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以后你网费、吃饭我全包,每个月再给你三百块钱。公会每天按我安排的任务来,打到的极品装备我统一回收,钱按劳分配。”
阿强枕着脑袋的手放了下来,看了方恒一眼:“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
阿强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这笔账。
“怎么样,有兴趣吗?”方恒弹了下手中的烟灰。
“另外明天我会让老秦贴个广告,加入公会的成员,我会不定期地发放基础装备。高级装备同等价格下,内部成员优先购买。”方恒朝老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点着了,吸了一口。
“你要是真能说到做到,”他吐了口烟,“这活儿我接了。玩游戏不花钱还能挣钱,傻子才不干。”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方恒拍了拍阿强的肩膀,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锁死一个约定。
老秦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方恒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老秦咧嘴一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低头给顾客充卡去了。
方恒走回吧台边,何丽君正扶着朱辰辰靠在沙发上,朱辰辰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何丽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眼神里带着询问——成了?
方恒点了点头。
他靠着吧台,点了一根烟,目光扫过大半个网吧。屏幕蓝莹莹的光映在几十张年轻的脸上,有人在猪洞砍怪,有人在安全区摆摊叫卖,有人正对着屏幕喊"快加血快加血"。方恒弹了弹烟灰。
这些在别人眼里只是消遣的东西,在他眼里是一张刚刚铺开的网。信息差,他是从未来带回来的唯一武器——什么装备会升值、什么材料会被炒、哪个BOSS的掉落机制会在改版后变掉,这些在2002年还是一片迷雾的东西,他门儿清。
烟快烧到头的时候,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看她一时半会醒不来,走吧,今晚去我家,我爸妈上夜班,家里空着。”方恒弯腰把朱辰辰背了起来。
何丽君拎起包,跟在他身后,没说话。路灯底下她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耳朵根,但步子没慢,紧紧跟在他身后。
出了网吧的门,夜风扑过来,把满身的烟味和热浪一下子吹散了。方恒站在路边等车,何丽君走上来,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一根烟灰弹掉了。
方恒偏过头看她。她没看他,路灯把她的侧脸勾得很亮,嘴角弯着一点他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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