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卷着展厅里淡淡的木蜡油味道，吹在脸上热乎乎的。
市区老牌家具福之岛连锁门店的卷帘门缓缓落下，往日里接待客户、谈单议价的热闹彻底消散，十几个销售人员坐在休息区，脸上满是茫然。
我叫贺怀里，今年三十五岁，在这家门店做了十二年家具销售。从刚入行啥也不懂的新人，熬成了店里连续多年的销冠，熟稔各类板材优劣、定制家具报价，手里攒下一大批老客户资源，本想着靠着这份稳定业绩，安安稳稳撑起家里的开销，一辈子守着这份营生。
可门店经理今天把所有人召集到办公区，脸色冷得吓人。
“线下生意持续萎缩，总部缩减成本，门店要裁撤人员，贺怀里，你业绩虽然稳定，但年纪偏大，就先被辞退了。”
一句话，轻飘飘砸在我头上，顿时，我感觉到脑袋一阵眩晕。身体踉踉跄跄，周围的同事赶紧上来把我扶住。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嘴里高喊道:“黄哥，不，黄经理……”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经理两眼泛红，但是他神色依然冷漠，剩下的话我就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了。
中年失业，这也怪不了谁，我低下头，看看见衣服映着鲜红的几个大字“市场不相信眼泪”这多么讽刺啊，这几个字还是当初我提议印在我们公司的工作服上的。
十二年的勤恳付出，最后换来一句年纪偏大，直接被优化淘汰。补偿金只有薄薄三万两千块，经理丢下钱便转身离开，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说话。我攥着手里的现金，指尖把纸币捏得发皱，心口又闷又涩。
三万多块，在这座物价居高不下的城市里，撑不了太久。家里房贷每月四千五，孩子初中的学费、课外补习开销，还有老人常年的医药费，全靠着我这份销售提成支撑。
走出门店的时候，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上却迟迟没有点火。
我本身不喜欢抽烟，口袋里放着香烟，是为了跑业务的时候给客户派烟的。
我心烦意乱，打火机几次都没把香烟点着。或许像我这样的人注定就不适合抽烟，就像年纪大的人注定不适合再跑市场。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妻子周玉燕打来的，语气带着一贯的焦躁：“下班了没？今天菜价又涨了，孩子下个月的教辅资料费还没着落，你这个月提成什么时候发？”
我喉咙发紧，压着心底的酸涩低声开口：“燕燕，我被门店辞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压抑的埋怨：“我早就说线下家具生意不好做！你干了十二年就只会守着门店卖货，别人要么跳槽做区域代理，要么自己单干，就你安于现状。现在好了，家里的开销怎么办？房贷谁来扛？”
尖锐的质问砸得我脑袋发懵，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一时语塞。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重新点燃一根烟，辛辣的烟味呛得我连声咳嗽，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一片迷茫。
三十五岁，不上不下的年纪，没有过硬的学历背景，十二年的经验只局限于家具前端销售，不懂生产加工，如今整个行业下行，各大门店都在缩编裁员，想再找一份待遇稳定的销售工作难如登天。
晚上回到家，客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玉燕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丈母娘也在一旁旁敲侧击：“怀里啊，不是我多嘴，男人得有闯劲。实在不行，你去跑外卖、干跑腿，好歹能挣点现钱，总比在家闲着坐吃山空强。”
亲戚群里，有人得知我被辞退的消息，阴阳怪气的消息不断弹出。
“三十多岁就被优化，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当初劝他别死磕家具销售，做点小生意不听，现在吃亏了吧。”
晚饭吃到我嘴里形同嚼蜡，丈母娘的絮叨，老婆的抱怨，孩子的吵闹。这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紧紧的勒住。我感觉呼吸不顺畅，几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外一边，老婆和丈母娘一边哭一边在相互抹泪。一旁的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旁，不敢说话。
看到这样的情形，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难道天真的塌了吗？我现在感觉脑袋疼的不行，于是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餐桌，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体走回了卧室。
我默默关上卧室门，看着床头柜上孩子的奖状，还有墙上贴满的房贷还款计划表，心口堵得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给别人打工，终究是看人脸色，一句优化辞退，多年付出便付诸东流。我翻遍了招聘软件，家具行业的岗位要么薪资极低，要么要求常年出差，根本没办法兼顾家庭。
指尖划过一个个招聘信息，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既然打工没有出路，我为什么不自己创业？
我懂家具市场的需求，清楚客户的痛点，手里积累了大量老客户资源，熟悉销售渠道和定价规则。唯一的短板，是不懂后端生产加工。那我就先从一家小型定制家具小作坊做起，慢慢摸索生产流程，踏踏实实做实业，争口气，做出一番模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我紧紧攥住了拳头。
这三万多块的补偿金，就是我全部的启动资金。这一次，不靠别人施舍，不依赖安稳的铁饭碗，我要用自己深耕多年的行业经验，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实业路。
实体经济再艰难，只要守住诚信，把控品质，摸清市场规律，被辞退的中年人，照样能靠实干逆风翻盘，狠狠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的脸。
是啊，我只是被辞退了，又不是死了。再说了，三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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