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警钟一声接着一声轰鸣,浑厚的钟浪席卷整座青玄宗。
当——当——当——
这是宗门最高等级的示警钟声,只有长老殒命、禁地遭破时才会敲响。钟声层层叠叠漫过殿宇,漫过山谷密林,连夜风都仿佛被震得绷紧。
漫山灯火次第亮起,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自各座山峰冲天而起。外门、内门弟子披衣持剑,踏着夜色,源源不断地向后山禁地汇集。
荒草狼藉的禁地空地中,苏寂半跪在泥泞土地上。
三息剑意带来的磅礴力量早已消散干净。后背被灵鞭撕开的皮肉火辣作痛,手腕被铁镣磨出的伤口还在渗血,浑身筋骨像被车轮碾过,连维持半跪的姿势都要耗去极大的气力。
不远处,赵玄峰倒卧在荒草之间,再无声息。两名内门长老横尸一旁,属于修士的灵光正从他们的躯壳上点点流散,最后归于沉沉夜色。
白须长老站在几具尸体前,看向苏寂的目光再无半分轻慢,只剩下彻骨的忌惮。他猛地转身,朝禁地之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林间夜风,传向四面八方赶来的弟子。
“苏寂尚在禁地!赵执法长老身死,两位师弟陨落!封锁全部下山山道,绝不能让他逃出青玄宗半步!”
喝令一层层传开,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从四面逼近。
苏寂没有理会周遭喧嚣,视线牢牢落在那具干枯古骸,以及骸骨掌下的泛黄兽皮古契上。
古契底部,那一行“苏寂”的署名依旧刺目。与生俱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逾期天债,刚刚缔结的骨契,千百年前那位与自己同名的立约人……一个个疑团沉沉压在他心底。
他想留下来,把古契从头到尾看清楚。
可林间逼近的灵光和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在耳边一遍遍提醒着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苏寂咬紧牙关,撑着酸软的身体缓缓起身,踉跄几步走到古骸身侧,俯身卷起兽皮古契,贴身收进衣襟。
古契贴上胸口的刹那,冰凉的触感穿透衣料。灰黑色契约古字在他的神魂中缓缓舒展:
遗债之借:本金已归还。
利息:生母面容记忆,已收取。
借款人遗愿:青玄祖师,未明。
状态:未清偿。
苏寂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口随之往下一坠。
剑意已经归还,母亲的面容成了利息,可这笔遗债并没有因此结束。青玄祖师留在世间的遗愿,仍沉沉压在契约底部,等着他去偿还。
苏寂垂眸望向古骸,在心底默念:
“今日借你三息剑意救命。这份未了的遗愿,来日我必重返此地,替你偿清。”
枯骨静静卧在泥土中,没有半点回应。
唯有身侧半截锈剑轻轻一颤,剑身周围的泥土簌簌落下,随即又归于死寂。
神魂深处,契约古字无声重新排布:
债务等级:骨契。
已结算利息:生母面容记忆。
新增遗债事项:借款人遗愿,未清偿。
违约次数:零。
苏寂压下翻涌的契文,转身钻入禁地深处的灌木丛。
后背的鲜血顺着衣衫不断流淌,在泥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暗红血痕。这痕迹太过惹眼,只要被追兵看见,他的行踪便会立刻暴露。
苏寂心念微动,神魂触及万借道,试着向山中无主草木发出祈愿。
灰黑古字随之浮现:可借枝叶遮蔽、落叶归拢,以掩盖地上血迹。契约末尾,代价冷冰冰地显现出来——预估损耗寿元三个月。
三个月寿元。
苏寂的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那道深入心口的漆黑债线。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主债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他根本不知道余下的寿命还剩多少,可以再交给天道索取。
仅仅借草木和落叶遮掩血迹,就要耗去三个月光阴。
这笔代价,他承担不起。
“取消。”
心念落下,浮在神魂中的古字缓缓散去。
他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周身剧痛,专挑裸露岩石和厚重落叶落脚,尽量避开松软泥土,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
入宗三年,旁人只当他是一无是处的绝灵废体,却少有人知道,为了换取修炼所需的微薄资源,他做过不少杂役。后山的沟谷山道,大半都被他踏遍。
前方有一条废弃的药园运土旧道。山壁塌方后,这条路便被宗门彻底遗弃。顺着旧道走到尽头,再穿过排水暗渠,就能绕开山门关卡,通往山外悬崖。
身后,大批修士已经冲进祖师埋骨的空地。
“长老!赵执法与两位师叔全部殒命!”
“凶手就是苏寂!血迹还新鲜,他跑不远,快追!”
一层层灵力探察网向外铺开,青色灵光扫过树林,所到之处,草叶上的夜露都被震成细碎白雾。
苏寂蜷缩在一块巨大山岩的阴影后,死死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低。只要那片灵光扫过他的身体,他就会立刻暴露。
又一声厚重钟鸣从山门方向遥遥传来。
这一次,钟声不再只是示警。
苏寂抬眼望去,无数灰蒙蒙的债线从外门弟子、内门长老、灵矿和药田之中升起,如同细密蛛丝,尽数汇入护山阵眼。
每一声钟响落下,便有一部分修士体内的灵力被强行抽走,灌入阵法。青玄宗正在拿全宗弟子的力量重新押上契约,封锁整座后山。
“启动封山大阵!”白须长老的声音穿透夜色远远传来,“所有山门出入口,尽数关闭!”
连绵的青色光幕自群峰之间冉冉升起,如同一面倒扣下来的巨大高墙,将青玄宗与外界彻底隔绝。
苏寂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半空中的一缕异样。
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灰色丝线,自他怀中的兽皮古契上悠悠升起,无视层层护山禁制,径直穿透青色光幕,向着群山之外的遥远天穹飘去。
这是骨契缔结后逸散的债契波动。
宗门禁制可以锁住人,却锁不住债的回响。
这缕波动正在向执掌天下债约的机构传递消息。
天衡司。
第三章末尾,白须长老说过的话重新在苏寂脑海中响起。天衡司验天下契约,追世间违约。骨契级别的债纹一旦被捕捉,执契使便会循着债线,跨越千山万水追踪而来。
青玄宗的追杀,是架在脖颈上的尖刀。
天衡司,则是一张正在远方缓缓收紧的网。
苏寂五指攥紧怀中的兽皮古契,下意识想要回忆母亲的模样,可脑海里依旧只有一片白雾。母亲说话的语调还在耳边,旧红绳粗糙的触感也清晰如初,唯独那张面容,再也拼凑不出半分轮廓。
心口那块空荡荡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
“借力量,就要拿东西去填。”苏寂低声道,话音转眼便散在林间夜风里。
他能借灵力,借神通,借亡者留存的残道。可每一次伸手,寿元、记忆、情感,甚至属于自己的未来,都可能从神魂深处被剜走一部分。
又一记钟鸣轰然震响。
这一次,是彻底锁死山门的号令。
废弃旧道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可两道挺拔身影正持剑立在隘口。两名内门弟子修为不算高,却死死堵住了他唯一的下山生路。
阵法运转之下,他们身上的灵力被护山阵缓缓抽取,缠绕在二人身上的债线却绷得越来越紧。
以苏寂此刻的状态,一丝灵力也无,锈剑沉寂,后背伤口流血不止,体力已经快要透支。贸然硬闯,与送死没有两样。
他缓缓闭上双眼。
识海之内,契约古字静静浮动。
风声、顽石、守在山道上的修士,以及高空流转的云气,全都在他的感知中留下了债的痕迹。
苏寂慢慢睁开双眼,漆黑瞳孔里的躁动褪去,只剩一片沉静。
不能再借摧城裂地的杀招。
那便借别的东西。
一阵风声,一片浓重的阴影,或者敌人一瞬间的疏忽。
只是他很清楚,下一次伸手之前,必须先想好自己要拿什么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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