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山道的出口,隐在嶙峋山岩的夹缝之间。
厚重云层压淡了月色,漫山遍野都浸在浓稠的晦暗里。山风穿过岩缝,卷起腐叶的气味,吹得隘口两侧的枯草簌簌作响。
两名青玄宗内门弟子腰悬长剑,青色道袍被山风微微吹动,一左一右扼守隘口。淡淡灵光萦绕周身,他们的目光不断扫过山道,手中紧攥着传讯玉符。
只要捕捉到半点异动,求援的讯号便会顷刻响彻群山。
苏寂抬眼望向上方。
青色封山光幕横亘半空,整座大阵已经合拢。唯独这条废弃山道年久失修,阵纹腐朽破损,在岩缝底部漏出一道细窄的债线断口。
两名弟子驻守在此,正是为了盯死这处仅存的薄弱缺口。
苏寂隐在数十步外的灌木丛后。后背撕裂的鞭伤还在渗血,血腥气黏在衣衫上,体力也早已压榨到极限。
硬冲没有半分胜算。
如今的他只是一具血肉凡人,手边没有兵器,祖师那柄锈剑已经彻底沉寂,不可能再次唤出三息剑意。一旦惊动守隘弟子,传讯玉符亮起,四面八方的修士转眼便会合围过来。
识海深处,契约古字静静舒展。
债务等级:骨契。
总负债: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逾期天债、骨契记忆债、青玄祖师遗愿,未清偿。
违约次数:零。
现可缔结:纸契。
纸契能借一招之力、一件无主之物,或一段短暂的心神状态。
不一定非要借杀伐神通。
苏寂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灌木,落向隘口的两名守山弟子。
他不求夺取二人的修为,也不觊觎他们手中的长剑。
他想要的,仅仅是一瞬间的心神昏昧。
强行攫取他人的心神状态,属于夺契之借。没有凭空而来的恩惠,利息终究会落回自己身上。
苏寂压下呼吸,在心底递出借贷祈愿。
灰黑色契约古字随之浮现:
借贷目标:两名守山弟子的片刻心神昏昧。
借贷时长:三息。
借贷方式:夺契之借。
本金:两缕心神昏昧状态。
利息:自身两日寿元,附带微量夺契因果债。
末尾浮出一行询问:是否缔结纸契?
仅仅换来两人三息失神,就要耗去两日寿元,还要背负一层因果纠缠。
一股沉沉寒意漫上苏寂心头。
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缔结。”
心念落下。
嗡——
一张薄如蝉翼的灰色契纸自他神魂之内悄然生成,无形无质,顺着夜间山风飘向山道隘口。
没有轰鸣,也没有触发护山阵的警报。
方才还高度戒备的两名弟子,眼神骤然涣散。握剑的手掌微微松弛,脑袋沉沉垂下,像是连日苦修耗尽了心神,突如其来的困意压倒了全部警觉。
纸契生效,三息开始。
就是此刻。
苏寂压低身形,脚掌碾过层层腐烂落叶,借着夜幕掩护,飞快穿向山道夹缝。
大幅度的奔逃再次撕开后背伤口,撕裂般的剧痛一阵阵冲上脑门。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住口腔内侧,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咙,不泄出半分声响。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右侧弟子的眉梢微微一动,攥着传讯玉符的手指骤然收紧。苏寂心脏重重一缩,却不敢停步,只能将身体压得更低,借着穿过岩缝的风声遮住那一下声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与两名守隘弟子擦肩而过,近到几乎能闻见对方衣料上的草木气息。二人也闻到了苏寂身上漫开的淡淡血腥味,可那一缕借来的昏昧蒙住心神,暂时隔绝了他们对外界的感知。
苏寂不敢有片刻停留,榨尽体内残存的气力,一步跨出青玄宗绵延千年的山门禁制。
脚下泥土的质感骤然改变。
旷野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荒岭寒凉刺骨的气息。
三息已尽。
灰色契纸刹那燃作无数细碎灰点,消融在夜风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隘口之内,两名弟子猛地晃了晃发胀的脑袋,骤然惊醒。
“方才……发生了什么?”
“一阵莫名困意,像是神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把。”
二人猛然看向空荡荡的山道,灌木只在夜风中簌簌摇晃,哪里还有半道人影。
“不好!有人闯出去了!”
其中一人失声惊呼,当即捏碎传讯玉符。
刺目的青色火光冲上墨色夜幕,警示讯号向着青玄宗全山蔓延。
苏寂已经奔下半山腰。
身后,宗门钟声依旧不绝,无数道灵光自山门之内冲天而起,顺着山道向下搜捕。一串串灯笼火光接连点亮,喝骂与呼喝声隔着层叠山林遥遥传来。
夺契之借的利息,也在此刻落进他的神魂。
并非剧烈撕裂般的痛楚,而是一种从生命根处透出来的虚弱。两日寿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生命长河中剥离,苏寂只觉得周遭夜色更加昏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耗费更多气力。
识海之中,契约古字随之重新流转。
纸契本金,已归还。
两日寿元,已扣除。
一笔微量夺契因果债,落在了主债、骨契记忆债和青玄祖师遗愿之下。那些旧债没有半分消减,依旧沉沉压在契约深处。
苏寂踉跄着扶住一块冰冷山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他逃出来了。
终于离开了困住自己整整三年的青玄宗。
可这份重获的自由,依旧是向别处借来的。
衣襟之下,卷好的兽皮古契紧贴胸口。千年前那个与自己同名的“苏寂”署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世,远不止一个绝灵废体这么简单。
还有那笔自降生便已经逾期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天债,真正的债主至今仍是谜团。
他又一次下意识地想要回忆母亲的容颜。
脑海之中依旧只有白茫茫的雾霭。那些话语还历历在耳,旧红绳粗糙的触感也清晰如初,唯独那张面孔被骨契的利息永久剜去,心口空缺的位置又泛起一阵阵钝痛。
“借三息剑意,我失去母亲的容貌。”苏寂压着气息,低声自语。
“借三息昏昧,耗去两日寿元,还要背上一笔因果纠缠。”
他抬眼望向远处隐在夜色里的青玄群山轮廓。
往后每一次伸手向世间万物求取力量,都要从自己身上割舍掉一点什么。
这就是属于他的路。
万借道。
不修灵根,不炼丹田道基,万法皆可借,万般代价却尽数要由自己承担。
就在这时,遥远天穹尽头亮起一道纤细锐利的银白光痕。
光痕划破夜幕,自极高的天际极速掠来,跨越千山万水,方向正是青玄宗所在的群山。
那不是天衡司执契使本人亲临,而是一道循着骨契波动追踪而来的验契飞令。
光流的气息冷冽规整,带着追索债约的无情意味。
骨契逸散的波动终究还是传到了外界。一旦飞令彻底锁定他身上的债线,天衡司的执契使便会循着痕迹一路追猎而至。
苏寂凝视着天际那道飞速靠近的银辉,瞳孔微微收缩。
身后宗门的搜捕尚未摆脱,执掌天下债约的天衡司已经盯上了他的踪迹。
前方大路岔口静静横亘在夜色下,数条岔道分别通向不同城镇,或是无边荒野。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青玄宗追兵,头顶是正在锁定他的验契飞令。
苏寂握紧怀中的兽皮古契,抬手抹去脸颊上泥土与血混杂的污痕,身形一闪,没入沉沉夜色笼罩的莽莽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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