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笼罩莽莽荒林。
刺骨冷风卷着枯枝败叶,狠狠扫过苏寂遍体伤痕的躯体。后背被灵鞭撕开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手腕镣铐磨出的旧疮不断渗着细碎血珠。方才借夺契之借被抽走的两日寿元,化成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如潮水般反复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点燃明火,也不敢钻入开阔山洞暴露行踪,只能蜷缩在古树盘虬错节的巨大树根凹坑里,把身体深深埋进阴影。
远处山林之间,不时传来青玄宗搜捕队伍的呼喝,火把的光芒在林海间游移晃动,像一簇簇游走的鬼火。
逃出山门禁制,不代表已经安全。
苏寂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卷兽皮古契。淡淡月华穿过树冠缝隙,零落地洒在泛黄兽皮上。千百年岁月侵蚀,绝大多数契文已经斑驳模糊,唯有底部的立约署名,以及署名下方一行浅淡批注,依旧清晰。
**苏寂。**
批注静静卧在署名之下:
绝灵承债,轮回往复,九千九百九十九为数终。
苏寂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兽皮纹路,心底泛起一层寒意。
轮回往复。
九千九百九十九为数终。
莫非背负这笔滔天天债的,并不只有自己这一世?这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漫长债务,早在他降生之前,便已经一轮轮流转至今?
他正要分辨旁边几处漫漶不清的残存契文,天穹之上,那道从远方追来的银白光痕骤然亮了起来。
苏寂猛地抬首。
银白流光划破浓稠夜幕,在青玄宗上空骤然分化,化作数道冷冽银辉,宛若坠落人间的寒星。
验契飞令,抵达了青玄宗。
光芒并不炽烈夺目,气息却冷冽规整,仿佛一整套冰冷无情的天地账目铺展在夜空之上。缕缕灰色债线自银辉之中垂落,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罗网,朝着整座青玄宗缓缓筛落。
识海深处,万借道的本源悄然震颤。一行行灰黑色契约古字缓缓舒展:
高阶执契之力,正在扫描周遭债契印记。
此身灵魂留存骨契烙印,存在被探测之风险。
仅仅被远方扫来的执契力量轻轻拂过,苏寂灵魂本源中那笔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逾期巨债便隐隐发烫。漆黑债纹在皮肉之下缓缓游动,针扎般细碎的刺痛顺着经脉传遍全身。
他连忙把兽皮古契按回衣襟,整个身体更深地蜷缩进树根阴影,连胸腔起伏都压到极轻。
不能被天衡司察觉。
在苏寂看来,天衡司只认契约留下的结果,不会分辨其中的苦衷,也不会过问是谁逼他缔结骨契。
骨契已成,违约风险存在,便要被收缴、封存、管控。
青玄宗方向遥遥传来人声交涉,隔着层叠山林落入他的耳中。
“天衡司办案,封锁全山,调取近期所有新生债契印记。”
那是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夜色,不带半分情绪。
“宁验契使,青玄宗全力配合。”白须长老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恭谨,“只是此番缔结骨契的苏寂,身怀邪异借道之能,弑杀宗门长老,已经破山门逃遁。”
宁验契使。
苏寂默默记下这个称呼。
片刻之后,那道清冷女声再度响起:
“我接管外围追索。先勘验青玄宗禁地遗迹,再顺着骨契逸散的波动向外搜捕。”
宁知微。
这个名字落进苏寂心底,仿佛又一道新的债印,沉沉压下。
他没有见过她,可对方已经成了追捕自己的人。
悬于高空的银色债网顺着山林地貌缓缓向外扩张。一缕极细的探测丝线挣脱青玄宗群山的笼罩,越过山门屏障,向着苏寂藏身的荒林蔓延而来。
一旦这缕丝线触碰到他的肉身,灵魂深处的骨契烙印便会暴露在天衡司的审视之下。
逃?
四下尽是密林荒岭。只要起身奔逃,气息便会向外肆意弥散,只会更快被探测锁定。
借力量遮掩债印?
苏寂心念微动,向万借道送出一缕试探的祈愿。契约古字随之浮现:
借贷方式:无主之借。
借取对象:无主大地。
借用内容:土层的遮蔽之性,短暂隔绝骨契探测。
预估偿还代价:五年寿元。
五年寿元。
苏寂心口重重一沉。
他灵魂之内本就压着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逾期主债,寿元对他而言,每一年都弥足珍贵。方才仅仅消耗两日寿元,身体便已经明显虚弱。五年光阴,绝不能这样轻易交出去。
可若不借,下一刻便可能被天衡司的探测丝线擒获。
苏寂的指尖抵着冰凉潮湿的泥土,迟迟没有在心底许下缔结契约的应允。
片刻之后,借贷报价得不到回应,浮在神魂之中的古字缓缓自行消散,契约并未达成。
就在那一缕银灰色探测丝线即将扫过树根上方的刹那,青玄宗山体内部猛然爆发出一团纷乱驳杂的契约波动。
祖师遗留的旧债、弟子被抵押的寿元债、长老押下的气运债,千百年来积攒的无数债契印记互相纠缠搅扰,化作一片混沌浑浊的墨海。
骨契的本源波动本就从青玄宗禁地发源,在海量旧债信号的干扰下,探测丝线出现了短暂偏移。
它在荒林上空微微晃荡,随即转头折返,扎回青玄宗群山,优先解析禁地残留的重重契约痕迹。
苏寂依旧死死蜷缩,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执契之力彻底从树根上方掠远,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憋在肺腑的浊气。
这不是他凭本事赢来的生机。
只是青玄宗数百年来堆积的累累旧债,无意间替他制造了一片混乱的债契波动,遮蔽了他的踪迹。
“天衡司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苏寂低声喃喃,声音转眼便被夜风吹散。
宁知微这一次没有寻到线索,很快便会向外扩大搜索范围。此地依旧危机四伏,不可久留。
他抬手,下意识想要追忆母亲的容貌。
脑海之中依旧只有白茫茫一片雾霭。母亲说话的语调还历历在耳,旧红绳缠绕手腕时那一点粗糙刺痛的触感也依旧清晰,唯独那张面容早已被骨契的利息永久剜除。
心口空洞之处,又泛起一阵阵钝痛。
苏寂收回思绪,手掌再度按向怀中那卷兽皮古契。
古契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并非来自天衡司的力量,而是古契本身在自行震颤。一行淡淡的虚影古字缓缓浮现在苏寂的识海深处:
借款人遗愿:护青玄一脉,免因旧债全员天道剥离。
苏寂瞳孔骤然收缩。
青玄祖师埋藏千百年的遗愿,终于显现。
心底本能地生出抗拒。
赵玄峰曾打算活生生炼化他,充作抵债容器;白须长老如今依旧在拿全宗弟子重新加押契约。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去庇护这座屡次加害自己的青玄宗。
可遗债之借的规则,冷酷地横亘在他的神魂之中。
剑意的本金已经归还,生母面容也成了沉重利息。可借款人留下的遗愿,依旧属于这笔债务不可剥离的一部分。若他刻意置之不理,待青玄宗旧债正式违约,遗债反噬便会顺着契约,狠狠落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不是行善施舍。
这是他必须偿还的债。
更何况,那三百二十一名被押上祖师旧契的弟子,并不全是赵玄峰、白须长老那样的加害者,其中还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无辜者。
苏寂望向隐在夜色中的青玄宗群山,手指缓缓收紧。
他不能只逃。
先去乌石镇,查清青玄宗旧债的真相,弄明白祖师口中需要守护的“青玄一脉”究竟是什么。
唯有解开这一层谜题,他才有机会追溯那笔与生俱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天债,弄清千年前那个与自己同名的“苏寂”究竟是什么来历。
远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苏寂撑着酸痛的身体缓缓站起,辨认清楚西向方位。
青玄宗西麓,坐落着一座不受宗门直接管辖的散修小镇,名为乌石镇。那里商旅、散修和逃债者混杂,契约印记驳杂,最适合暂时藏身,也最方便查到青玄宗不愿让人看见的债。
苏寂握紧兽皮古契,向西走去。
身后是刚刚逃出的青玄宗,头顶的银色债网仍在搜寻他的踪迹。
前路没有光。
但他已经不再只是逃亡。
他要去查一笔万古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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