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没有尽头。
天已经黑了两回,山风裹着夜露,把顾青崖的衣摆打得又湿又沉。他一步一挪,睡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漫上来,又被他抬手一巴掌拍醒。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妹妹就会烧没了;怕再睁开眼,背后那点火光,就已经贴上他的后颈。
顾青崖背上的妹妹已经不哭了。这比哭更让他心慌,高烧烧了两天,昨夜还能断断续续地喊娘,今儿连水都咽不下去,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细细的血口子。他一路走一路摸她的额头,越摸越烫,自己的手都跟着发凉。
昨晚路过一处荒村,他摸进一间半塌的药铺,把柜子翻遍,只寻着些过期的甘草桔梗。他也顾不得讲究,就着溪水熬了,一勺一勺喂下去,可妹妹的热一点没退,反而越烧越沉。他看着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恨自己没本事,他这位演武台上风光过的顾家少爷,如今连一味治伤寒的药,都替妹妹弄不来。
而最要命的,是身后的追兵。
他们没有赶尽杀绝,却也没有退过。像一群围猎的老狼,不紧不慢地缀在山道下头,火把一闪一闪,隔得远了就落下一截,近了又咬上来,始终吊在能看见、又摸不着的距离上。顾青崖回头看过几次,渐渐就明白了,他们在等。等人手、等领队,等着一个能把这桩灭门案办得漂亮的活口。
他们甚至不怕他知道自己在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青崖后背就忽地一凉。敢这么敞敞亮亮地把他吊着,说明后头的人手正在往这儿聚拢,他们有恃无恐。他早就成了一头耐心猎兽眼中的猎物,正被一圈一圈地,往一个早就定好的口子上赶。
他不能让他们等到。
顾青崖在枯叶堆里蹲了半晌,把那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擀了几遍。硬拼,他被围住就是死;一味逃,两边都耗不起。唯一他能做、也最划算的,就是在那些人合拢之前,先把缀在最前头、最可能落单的那一个,放倒下来。再等下去,妹妹先撑不住;再拖下去,他这点残血和人手汇齐的血衣楼对上,就是死路一条。
天擦黑的时候,顾青崖在山道一处断树夹口前站住了。
他放下妹妹,靠着棵老松喘了半晌,把那片地势看了几个来回,道在这里收窄成一个葫芦口,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断树横斜,人要从这里过,就得从夹口中间挤过。他选它,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里窄。窄的地方,他的侧后没得躲,对方的身手也展不开,一个照面,谁也占不着谁的便宜。他能跑的路,就剩这一条。可他不想就这么跑。
跑,只是换个地方死;他总得在下一次被追上之前,先做点什么。
"瑶瑶。"他蹲下身,把妹妹抱到一片斜探出去的深草后面,那底下正好有个半人高的石缝,又被草遮了个严严实实,"哥去跟那些人商量点事,你在这儿等哥,一会儿就来。别出声,嗯?"
顾青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手抓着他衣角,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也不见了。
顾青崖鼻子一酸,被她抓着的那只手,到底没舍得掰开。他只好把妹妹连人带草一起拢了拢,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掰碎了放在她手边:"拿着,饿了就嚼一口。"又四下望了望,拣了几片干净的叶子,接了点露水润在她唇上。
而后他直起身,又回头往深草里看了一眼。月影下,妹妹蜷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攥着他塞的那把干饼。他忽然很怕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真不回来,等着的,就是两具躺在一起、慢慢凉透的尸体。这么一想,他攥刀的手,反倒稳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那片火光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进那片黑暗之前,他在这座静默的山道上,第一次主动地去引动了心口那枚铜锁的力量。
和昨夜被逼到绝路时不同,这回他不敢一开始就放狠了用。他还记得那股力量撤去之后,胸口像被人用斧子劈过似的闷疼。他只敢在最要紧的几眼,让那股清明的"光"亮起来,看清该看的东西,然后立刻松开。
远远地,追兵的火把近了。
顾青崖数了数那道火光里隐约的人影,估摸着还有四五个,缀在后面,走得散漫。真正当先开道的,是那个领队独自一人。为首的领队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间挂着刀,走动时步子细碎而匀,像头勤于巡守的老狼。
他在火把一闪的那一瞬,借着那股极轻的清明,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
领队右脚落地时比左脚轻半寸,是个练刀却伤了旧筋的刀客;他走山道身侧的习惯,是右肩先探;而他拔刀时,会不自觉地用左臂横挡一下,像是本能地防着右侧来招。
这些破绽,白日里他是看不出来的。此刻借着那点清明的光,却像白纸黑字一样,摆在了他眼里。
顾青崖没动。他伏在断树夹口的阴影里,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又长又稳,静静等着这个领队,走进那处葫芦口。夜风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沉,像有人在耳边擂鼓。他不敢多想,只一遍一遍在心里温习方才看来的那个破绽,右肩,右肩,先探的是右肩。
月影一寸一寸地斜过去。他终于等到了那点零碎的火光,越过断树,压了进来。
领队显然也忌惮这处窄道,走到夹口前略停了停,左右扫了两眼,见没有动静,又嗅了嗅,约莫是闻到了残留在岩上、松过的那股草根味。
"装神弄鬼。"领队冷笑,却没退回,反倒拔了刀,一步步往夹口里走,"一个拖着重病孩子的半大小子,也敢跟爷爷玩空城计。"
他走过断树下的那一刻,顾青崖动了。
他没有跳出来正面拦截,只是贴着陡坡的阴影滚了一圈,绕到领队侧后的半步距离,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耐心的猎户。而领队那句"空城计"的话音,还悬在半空没落地。
领队到底是刀口舔血的人,后脊一凉,侧身就要横刀。可顾青崖等的,就是他这一个侧身的动作,他右肩先探、拔刀时必先用左臂横挡的本能,把左肋那一线空门,恰好送到了顾青崖刀锋能及的位置上。
淬心诀那点清明的光骤然一盛。
顾青崖没有半分犹豫,那柄一路磕豁了口的弯刀,顺着领队侧身的空当,自下而上捅了上去。他存着巧劲,只求一击入肉、不求一击致命,刀锋"噗"地没进领队肋下小半尺,便借着那点反震的力道,撤刀、闪身,一气呵成。
领队"呃"地低吼一声,右手的刀脱了手,"叮"地磕在石上。可他竟也是条硬汉,中了一刀不进反退,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匕,反手就朝顾青崖咽喉扎来。
这一扎又快又狠,淬心诀那点清明的光骤然再盛,把那一刺的来路照得清清楚楚。顾青崖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匕首的锋刃,同时刀柄反手一磕,正砸在领队持匕的腕骨上。他这一下用的是巧劲,"咔"地一声,那支短匕脱了手,领队手臂也跟着一软,被他连人带刀"砰"地踹翻在夹口里的枯叶堆上。
再挣扎着要爬起来时,一柄缺口弯刀,已经抵在了他咽喉上。
"你。"领队直到这时,眼睛才终于瞪圆了,声音里满是不敢信的颤,"你一个,拖着重病孩子的。"
"拖着重病孩子,也照样要你的命。"顾青崖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没有半分上一夜的虚浮,"说吧,你们翻了顾家那么些东西,到底在找什么?"
"我,我哪知道,"领队咳出一口血,眼睛却仍死死盯着他,"上面让我们来找,找一把,锁。"
锁。
顾青崖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分:"什么锁?"
"铜,铜锁。"领队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连这一句都说得费力,"听说,是从东边传下的,楼里急着要,旁的,我真不知道。"他说到这儿,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血沫,"小崽子,你杀了我也没用,血衣楼下头,有的是人。"
"有的是人。"顾青崖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从来没有一句话像这一句,让他这么想笑,又这么想哭,"那我就在他们杀上来之前,先把我妹妹的命,这条命,给我挣回来。"
他没再看领队一眼。撤刀,退后两步,在领队瞪圆的、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一刀留下的印记。他弯下腰,在领队腰间一阵摸索,除了几串干粮和一包伤药,还摸到一块硬邦邦的牌子。
借着几乎散尽的最后一缕火光,他看清那牌子的材质,乌木,上头刻着一枚殷红如血滴的纹路。那枚血滴纹,让他想起昨夜,那些黑衣人掀开顾家祠堂、把半人高的供桌都翻了个底朝天、连砖缝都要撬开来看的那个画面。
他们在找这把铜锁。
那要找它的人,盯上的便不会只是一个顾家,更不会是这一队血衣楼的杀手。这牌子和这把锁之间,隔着一条他一时还看不清、却隐隐能嗅出血腥气的暗线。
顾青崖把那枚血滴纹的腰牌,和铜锁一起,贴身藏进衣襟里。远处那些人在夹口外头踌躇着,火把举得高高的,却就是不敢往这窄道里再踏一步。他也毫无恋战的意思: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仗该怎么打,打赢了就走,绝不多耗那一口气。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具渐渐僵冷的尸体,他快步走回夹口外的深草边,从怀里那包伤药里拈出最温的一味,用刀背碾碎了,就着山泉水,半是哄半是喂地给妹妹吃了。
顾青瑶烧了几天,肠胃早就空了,一入口便干呕起来,吐了小半,总算咽下去一些。他怕她受凉,又把自己早已又破又薄的外衫脱下来裹住她,这才把她从石缝里抱出来。顾青瑶还攥着那把干饼的碎屑,掌心被攥得汗津津的,见是他,哑着嗓子叫了声"哥",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
"不哭。"顾青崖把妹妹重新背好,又紧了紧背带,"哥拿到药了,咱们进城去。等哥把咱家的东西弄明白,那些人的腰牌,架不住哥一块一块收。"
夜风卷着枯叶,从他们身后那条血路上旋过去。顾青崖背着妹妹,左手握着那柄缺口弯刀,右手攥着贴身那枚乌木腰牌,朝着临安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他在夜色里走了很远,衣裳上的血味被山风一点点吹散,才像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似的,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妹妹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呼吸渐渐平匀,烧似乎也退下去些许。他把那枚乌木腰牌攥了又攥,仿佛这样,就能把今晚得回来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攥进骨血里。
走了很远,他才听见自己压得很低、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的那一声:
"血衣楼,我记下了。"
山道尽头,火光还在,追兵还在。可这一回,顾青崖没有再回头跑。
他背着妹妹,走进了临安城投下的那点豆大的灯火里。就像一块被磨秃了的刀坯,正被人一下、一下,敲进这条不算太平的江湖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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