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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eart-Tempering Chronicles of the Jianghu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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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The Heart-Tempering Chronicles of the Jiang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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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没透,林外就亮起了火。

顾青崖是被那点火光从昏沉里烫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昨夜从那片火场一路狂奔,后来脚步越来越虚,不知踩着哪条山路,就这么栽进这片林子里。背上还趴着一个人,妹妹顾青瑶,高烧烧得厉害,一张滚烫的小脸贴着他后颈,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热乎乎的潮气,烫得他后颈生疼,"哥"一声"哥"一声地叫,也不知是醒是梦。

他挣扎着想起身,手脚却软得像踩进一滩烂泥里。昨夜那通奔逃,伤口崩开的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结成一层硬壳,此刻一站起来,眼前就一阵发黑。

"哥。"背上的顾青瑶烧得迷迷糊糊,伸出滚烫的小手胡乱抓他衣领,"娘呢,娘怎么还没来。"

顾青崖喉头一哽,把那句"娘没了"咽了回去,蹲下身把她往背上又稳了稳:"娘忙,娘这就来接咱们。"他说着话,脚却一步转不开。林外那点火光已经连成了片,火把、马蹄、沉闷的脚步声,正一圈圈往这边收拢。他记得父亲教过的,追兵的脚步声越乱,阵仗就越大,这一回,来的怕是扎扎实实一整队人。

血衣楼追来了。

顾青崖不是没想过会被追上。他攥了攥掌心里那枚铜锁,想起父亲临终压着嗓子、一字一字说过的话:守住顾家的东西,别让血衣楼拿去,别让它落到任何江湖人手里。

"听明白了吗。"他像父亲那样,在自己麻痹的掌心,把那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而后他转过身,没往林子深处退,反而迎着那点火光,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他不会跑。跑不动了。他能做的,是逼自己迎上去。

火把把林外空地照得雪亮。为首的血衣楼杀手下了马,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腰间别着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对狼狈的兄妹。他显然没把个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的半大少年看在眼里,只嗤笑了一声:"跑啊,怎么不跑了?青州顾家,我还当出了只什么了不得的虎子,原来也不过是只没断奶的崽子。"

"我妹妹病了。"顾青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几乎没什么起伏,"她身上没有你们要的东西。放她走,我留下。"

围着的几个黑衣人相视一眼,哄笑起来。短须杀手也笑了,笑完脸一沉,手往腰间刀柄上一扣:"小崽子,血衣楼做事,从不留活口。你和你妹妹,今天都得死在这儿。这是命。"

跑不动了,也谈不成了。那句"放我妹妹走",像是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换来。顾青崖心里那点几乎说不出口的奢望,一点一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命"字落地的同时,他腰间的刀已经出鞘,隔着三步劈了过来。

顾青崖是看清了那一刀的。可他重伤的躯体,根本接不住一个后天七重杀手的全力一刀。"呛"的一声,他勉强抬刀去架,刀传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退着飞出三步,"砰"地撞在一棵树桩上,手里的刀"当啷"脱了手。

腥甜的血涌上喉头,他呛出一口,撑着树桩,膝盖却不受控地往地上跪了下去。

"哥!"背上的顾青瑶吓得哭出来,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哥你别死,你别死!"

"地主少爷,还有些骨气。"短须杀手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可惜,血衣楼要杀的人,从来没人活得过天亮。"

刀尖转了个方向,对准他心口,一寸,一寸地压下去。顾青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铁,已经贴上了他的衣料,点在他前胸的皮肉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妹妹那张因为高烧而通红的小脸,眼泪糊了满脸。

他要死了。

他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冷林子里。连替妹妹找口药的力气都没有,也再没机会知道,父亲拼上一条命护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去年初雪,妹妹蹲在墙根堆了个丑丑的雪人,举着冻红的小手非要他看;想起父亲教他练刀,练得不好要挨藤条,练得好了,父亲就沉默着给他盛一碗汤。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此刻一样一样涌上来,堵得他眼眶发烫。

刀尖就抵在胸口。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比一下慢。

就在这一瞬,掌心里那枚铜锁,忽然烫了起来。

烫得不像一把锈了的旧锁,简直像一块烧红的铁。顾青崖下意识一攥,那股灼热却顺着他的小臂,一路窜进胸口,在他心口猛地炸开。他眼前骤然一白,脑海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泥土里硬生生刨了出来。

一篇残缺的心法,浮现在他眼前。甲骨般的字迹在他脑海里逐字亮起,他看不清全篇,却像是天生就该认得它们似的,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与此同时,他面前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本浑浊的视野,像被人用凉水泼过一遍,一寸一寸地清明起来。短须杀手那一刀的落点、他下压的腕力足有几分、他左肋三步内那个因半转身而露出的空当、他提刀时前后脚脱力的那一瞬,所有的破绽,清清楚楚地铺在他"眼"前,像一幅写满批注的刀谱,连该在哪儿落、先落哪一处,都标好了次序。

那是顾青崖从没体验过的东西。平日练刀,靠的是十年苦功换来的记忆;这一刻,他却像是站到了那柄刀"势"的正中间,一眼就看穿了对面这个人接下来的三步棋。

他不懂这心法叫什么名字、从哪来。他只感到,胸口的血脉正循着某种陌生的节律,一波一波地加速周转,把他这副残破身体里仅剩的气力,像拧干布一样,一缕一缕逼进四肢。

心,出奇地静了下来。

他甚至能感到,顺着那股陌生的节律,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淡了一层。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让他在山穷水尽之际,忽然有了一种笃定。

他能看清杀人者的刀了,他也能看清活路在哪。

"我顾家男儿。"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从牙缝里逼出来,",从不跪着活。"

短须杀手一怔,随即冷笑,手上那刀又往下压了半寸。可就在刀尖刺进衣料的同一瞬,顾青崖动了。

他整个人像一尾脱了指的鱼,从树桩边贴着地面滚出去半丈,顺手抄起脱在地上的那柄刀,同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淬心诀给他指出的那条路,只有七成把握,却是眼下最不坏的一条。

短须杀手没能适应这骤然的变化,刀势落空,人也跟着往前冲了半步。

半步,就够了。顾青崖没给自己留犹豫的余地。他没去想这一刀要是失手会怎样,失手就是死,他和妹妹都得死在这儿。他没有退路,所以他索性不退了。

淬心诀把那个破绽,清清楚楚地烙在顾青崖眼前。他没有半分迟疑,腰身一拧,借着滚地而起的前势,那柄弯刀顺着短须杀手左肋的空门,自下而上,"噗"地一声,直直捅了进去。

刀锋没入皮肉的那一刻,短须杀手的眼睛骤然瞪圆了。他大概到死都没能想明白,这个方才还被他刀尖抵着、连刀都握不稳的小崽子,怎么会突然反手给了他一刀,又快得连一线反应都来不及。

"你。"他喉头咯咯作响,刀尖无力地戳在地上,撑了两下,终于"轰"地栽了下去。

四下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围拢的血衣楼黑衣人,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齐齐瞪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同伴,又抬头瞪着顾青崖,眼里满是惊骇与不敢信。一个半边脸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一击,捅穿了他们队里数得出的高手。

顾青崖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方才那一击抽走了他大半气力,每走一步,虎口还在突突地跳,血从刀柄缠布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他不敢停,一停,这股劲就泄了,那几个从惊骇里醒过神的杀手,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撕碎。

反手抽出那柄刀,他也不看那些人,背上的妹妹又被他稳稳托了托,转身朝林子的另一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站住!"终于有一个按捺不住,提着刀扑了上来。顾青崖没回头,听声辨位,偏头让过那记劈砍,反手一刀,就在那人腿上拉开一道口子。那人惨叫着滚到一边,再爬起来时,看他的眼神已经抖了。

第二个紧接着也冲了上来,又被他逼回去。两具被撂倒的同伙还在喘气,这伙人方才那股杀气,已被这一连串快得不可思议的反击砸了个干净。一地安静里,只有他落地时沙哑的喘气声,和背上妹妹断断续续的抽泣,衬得这片林子更冷。

直到他走出十几步,身后的黑衣人才像终于想起什么,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追!他杀了李爷,上面要活口领罪,快追!"

顾青崖认得那一刀的代价。

方才那股奇异的力量来得快,去得更快。此刻他心口像被人用锤子贯了一记,闷得透不过气,一股甜腥又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咙。他知道,这功法是残缺的,再这么乱用一次,他这条命,怕是连天亮都撑不到。

他几乎是拖着两条腿在林子里跑。跑出不知多远,身后的喊杀声渐渐淡了,他才脚下一软,跌坐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把背上的人放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根上。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缝,落在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上。妹妹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细细的口子,昏迷里还在喃喃地叫娘。

顾青崖没有哭。他把妹妹抱紧了些,抬起眼,望向身后那一片早已没人影、却还隐约飘着烟的顾家方向。

从今往后,他没有家可回了。

"娘不在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是说给自己听的,"血衣楼烧了咱们家。可哥哥得活着,得带着你活下去,还得把咱家的东西守好,看看他们到底在找些什么。"

妹妹不知道听没听见,只在他怀里蜷了蜷,像只落了水的猫。

顾青崖握着那枚铜锁,低头一看,内侧那行"淬心"二字,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光,而后又黯淡下去,方才那样烫手的感觉,再没有来过。

他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端详这枚锁。从前它只是父亲书房抽屉深处一件生锈的旧物,他小时候扒着书案踮脚看,父亲也只淡淡一句"传家的,别摔了"。那时他觉得这话迂,一把破锁,也值得这样宝贝?如今才明白,父亲那句轻飘飘的话底下,压着多少人命。

他不知道这锁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今晚救了自己一条命,也险些要了自己一条命。这世上的便宜没有白捡的,父亲把命都搭上了。他攥了攥锁,心口又隐隐地抽痛起来。

他知道,自己攥着的,是一把能救命、也能要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把妹妹重新背回背上,找了根还算结实的树枝拄着,朝着临安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身后,晨风卷起枯叶。顾家方向的那缕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他得活着走到临安。得让妹妹喝上药,得在这人世上先立住脚,再慢慢弄明白。"淬心"二字到底藏着什么,血衣楼那天,究竟在翻顾家什么家底。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等你好了,哥带你去看临安的灯会。"说来也怪,这话一出,他胸口那口堵着的气,竟莫名松了一些。

这场债,逃不掉的,也还不完。那就等他先在临安立住了脚,再把这山一样的仇,一笔一笔,跟血衣楼的人认真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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