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碎石不断滚动，顺着身后陡峭的崖坡滚落，许久之后才传来微弱的坠地声响。
林沉沿着荒径往前走。晚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扑在面颊，沿途尽是大战过后遗留的痕迹。断裂的兵器插在土中，干涸发黑的血渍凝在岩石缝隙，几株枯矮的灌木歪歪斜斜扎根在残破的地基旁。
身后古战场方向传来的争执声慢慢淡去，只剩下旷野长风呼啸。他没有回头。
经脉之中流淌着一股陌生的温热感。从前支撑身躯的那股浩荡业力已经彻底消散，此刻流转周身的灵力滞涩厚重，每一次游走冲刷经脉，都带着细微的酸胀感。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收拢，一丝淡白微光在掌心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沉寂。
力量需要重新打磨。
天色缓缓沉下来，落日的红光一点点被地平线上的灰蓝色吞没。视野尽头横亘着连绵起伏的低矮山峦，山坳之间隐约残留着一条荒废古道，路面铺满厚厚的落叶，两侧生长着一人多高的荆棘丛。
走出约莫两个时辰，林沉停下脚步。
前方山道转弯处立着三道人影。
三人身上穿着人族修士制式的灰布法袍，腰间悬着尺寸不一的储物玉牌，手中握住寒光内敛的短刃，脚步横在道路正中，封死前行的通路。
为首的中年男子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牢牢锁在林沉身上。他面容紧绷，眼底压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怒意，指尖微微扣住腰间佩剑。
“你当真要弃人族于不顾。”
这句话不是问句，音色低沉，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
林沉站在原地，视线平静扫过对面三人。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立。
身侧一名年轻修士按捺不住，上前半步，短刃在暮色里反射出一点冷光。
“万古以来，天地赐你圣者权柄，这份力量本就属于苍生。你独自占有神力，冷眼旁观浩劫降临，于心何安？”
风穿过荆棘，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动。
林沉的指尖微微垂落，衣袖安静贴在小臂。体内灵力缓慢运转，没有扬起半分威压，四周草木依旧随风晃动。
“权柄早已散尽。”他的语速平缓，话音简短。
“只是说辞。”中年男子握紧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只要你愿意献祭神魂，旧日之力便能再次苏醒。人族不能承受大荒灾劫，今日我们不会放任你独自离开。”
剩下两人同时上前半步，三道微弱的灵力波动在空气里交织锁定，封住四周退路。山间的气氛一点点绷紧，草木的风声仿佛都轻了几分。
林沉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肩臂，看见他们掌心渗出的薄汗，握住兵刃时微微颤抖的手腕。这些人心中同样怀着恐惧，恐惧即将到来的灾祸，恐惧自己无力守护家园，于是将全部希望，变成逼迫他人牺牲的枷锁。
他双脚没有挪动分毫。
“拦不住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中年男子手腕猛地一抖，长剑出鞘，清亮的剑锋划破暮色，带着破空之声直逼身前。两道身影紧随其后，短刃裹挟稀薄灵力从两侧合围，三道攻势封住所有闪避的方位。
林沉侧身避开剑锋，足尖轻点地面，身体向后轻掠半丈。长剑擦着他的衣摆划过，锋利的刃口割裂一缕白衣布料，碎布顺着晚风飘落泥土。
对方三人配合默契，招式层层递进，灵力一波接着一波冲刷而来。每一次兵刃相撞，震感顺着手臂传到肩膀，林沉能清晰察觉到体内灵力快速消耗，经脉泛起一阵阵疲惫的钝痛。他抬手格挡，卸开迎面劈来的剑势，掌心抵住剑身，借着冲击力侧身旋身，手肘轻轻撞在那名年轻修士的肩头。
一声闷响，那人踉跄着向后退开数步，短刃脱手滚落在枯叶之间。
中年男子见一击落空，眼底戾气更重，催动全部灵力，剑身上浮起一层淡青色微光，再度径直刺来。林沉偏头避开锋芒，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腕。一股力道顺着对方手臂蔓延而上，中年男子五指脱力，长剑哐当坠落在地。
剩余最后一人看见同伴接连受挫，动作迟疑片刻，握着短刃的手臂慢慢垂落。
山道之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起伏的呼吸声。
中年男子垂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胸膛剧烈起伏，视线死死落在林沉身上，语气带着压抑的不甘。
“你明明拥有阻止灾祸的能力。”
林沉松开扣住对方手腕的手指，收回手臂。手臂肌肉微微发酸，灵力耗损带来的疲惫感慢慢扩散至四肢。他没有回答这句话，目光越过三人，望向远方更深沉的山林。
“让开。”
对峙持续了片刻。三人互相交换眼神，没有人再次扬起兵刃。中年男子咬了咬牙，侧身向后退了一步，让出前方的道路。另外两人也跟着退向道路两侧，低着头不再说话。
林沉迈步，从三人中间穿过。擦肩而过时，他能感受到背后几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混杂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绝望。
他没有停顿，顺着荒废古道继续向前行走。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一轮淡月浮在漆黑的云层之间，洒下稀薄清冷的光。周围的虫鸣此起彼伏响起，林间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遥远的嚎叫。
前行一段路程，林沉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岩凹地。地面铺满干燥的松针，背靠巨大平整的石壁，能够遮挡夜风。他屈膝坐下，闭上双眼，调整紊乱的呼吸，引导体内残存的灵力缓缓流转周身经脉。
灵力一点点滋养着疲惫受损的肌理，方才打斗留下的酸胀感慢慢褪去。他保持着平稳绵长的吐纳节奏，感知四周流动稀薄散乱的天地元气。
月色缓缓挪动，山林间的风时强时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遥遥的呼喊，顺着夜风飘过来，音量微弱模糊，分辨不清字句。林沉眼皮没有抬起，依旧维持打坐的姿态。
呼喊声徘徊片刻，最终消散在寂静山林之中。
整片山谷重归安宁。
他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大荒所在的方向。厚重幽暗的林海横亘在天地之间，无数未知藏在浓密树影深处。
今夜只在此处短暂歇息，天光破晓之时，再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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