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岩壁,卷起松针在地面轻轻打旋。
天光刺破厚重云层,淡淡的青白色晨光铺满山谷。林沉缓缓收束周身流转的灵力,指尖最后一丝微光消散在空气里。一夜打坐调息,经脉间残留的酸胀已经褪去大半,只是体内积蓄的灵力依旧稀薄,远不及过往全盛之时。
他撑着石壁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抬手拍落衣袍上附着的松针与尘土,目光望向山谷外侧蜿蜒向前的荒路。昨夜对峙的三名修士早已不见踪影,山道之上只余下打斗踩踏留下的凌乱脚印,被夜风扬起的浮土掩盖了大半。
林沉抬脚走出凹地。晨雾缠绕低矮的灌木丛,叶片上凝着饱满的露珠,走过时水珠顺着边缘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林间飞鸟陆续振翅而起,清脆的鸣啼此起彼伏,顺着狭长的山谷回荡开来。
沿路前行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山势向内凹陷,形成一处狭长的山涧。涧底流淌着一汪浅溪,溪水清澈,卵石静卧水底,流动时发出细碎悦耳的哗哗水声。岸边生着成片的蓝萼草,薄如蝉翼的淡紫色花瓣沾着晨露,在天光下微微发亮。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蹲坐在溪水旁。
女子一身素色布裙,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短勺,小心翼翼刮取岩壁缝隙间凝结的露水。她听见脚步声,脊背微微一僵,动作停顿片刻,才缓缓回过头来。
眉眼清浅,是林沉见过无数次的一张脸。
苏晚。
久远岁月里无数场浩劫之中,这个女子始终站在人族阵列的最前方,执剑守着后方流离的百姓。
她放下手中玉勺,站起身,指尖无意识攥紧裙摆。目光落在林沉沾染尘土的白衣之上,视线停留片刻,最后望向他毫无波澜的眉眼。
四周只有溪水流动的轻响。
“他们昨夜回来报信了。”苏晚率先开口,声音很轻,顺着涧风飘过来,“说你拒绝出手,独自离开古战场。”
林沉停在几步之外,没有答话。目光扫过她腰间悬着的药囊,囊口露出几缕晒干的草药,淡淡的清苦气息顺着风漫开。
“大荒灾劫不是虚言。”苏晚往前走了半步,溪水在她脚边缓缓流淌,“半月之后,黑雾会越过边境群山,最先遭殃的,便是山脚下那几座凡人村镇。那里没有修士护持,一旦灾祸降临,无人能够存活。”
她抬手,指向远方云雾遮掩的群山轮廓。
“那些村镇里,有老人,有孩童。他们从始至终,从未逼迫任何人牺牲自己,他们甚至不知道浩劫将至。”
林间微风晃动蓝萼草的花瓣,细碎的紫色花影轻轻摇曳。
林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他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远眺,厚重白雾堆叠在连绵的山脊之上,一片朦胧。他见过无数次这般光景,见过屋舍焚毁,生灵在绝望之中哀嚎。那些画面刻印在神魂深处,历经万古岁月都未曾淡去分毫。
但他没有迈步。
苏晚注视着他,话音放得更缓。
“我不逼你献祭神魂,不逼你再度承担圣者的枷锁。我只是来问你一句,当真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溪水流淌,撞击水底卵石,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
林沉低头看向脚下湿润的泥土,溪水倒映出白衣单薄的影子。过往万古,每一次面对相同的困境,他都会踏出那一步。燃烧自身承接灾厄,任由剧痛啃噬神魂,换取世间片刻安宁。
那些漫长煎熬的时光,如今都已经结束。
“我不会出手。”
简短一句话落在山涧之间。
苏晚肩头轻轻一颤,握着药囊的手指用力收紧,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她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声指责自私。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弯腰收起玉勺与腰间药囊,将采集好的露水小心封入一支小玉瓶之中。动作缓慢平稳,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看得出来,她早已做好了迎接灾难的准备。
“我会带人驻守在村镇之外。能护住多少,便是多少。”
说完这句话,苏晚不再停留,沿着溪岸另一侧的小径缓步离开。素色裙角擦过丛生的花草,紫色花瓣轻轻飘落,落在潺潺流动的溪水之中,顺着水流飘向山谷深处。
林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林木转弯处。
山涧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流水与风声。
他走到溪水边屈膝蹲下,掌心探入冰凉的水流之中,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水面晃动,倒影支离破碎,片刻之后才缓缓平复。
他掬起一捧清水泼在面颊,清冷的水汽驱散行路带来的燥热。抬手抹去脸颊水珠,起身继续沿着山涧往前走去。
道路顺着溪流不断向群山深处延伸。沿途能够看见不少人为活动留下的痕迹,折断的树枝,踩踏平整的小路,偶尔还能看见遗弃在草丛之中残破的符箓碎片,淡金色的纹路已经黯淡无光。
前行约莫两个时辰,日头爬到高空,灼热的光线穿透树冠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光斑。林间草木愈发茂密,高大古木的枝干互相交错,遮挡大半日光,空气渐渐变得湿润闷热。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隔着层层林木,声音沉闷模糊。
林沉停下脚步,凝神感知四周流动的元气波动。几缕微弱驳杂的灵力四散飘荡,并不具备直接的威胁,只是栖息在山林之中普通荒兽散逸出来的气息。
他寻到一棵粗壮古木的树根坐下,背靠粗糙厚实的树皮。闭目运转心法,引导四周稀薄的天地元气缓缓汇入经脉。每一缕元气冲刷经络时,都会带来细微的滞涩感,需要耐心引导打磨,才能真正化为自身可用的灵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在地面挪动位置,林间飞鸟起起落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自后方山道传来。不止一人,步履慌乱,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与痛哼。
林沉缓缓睁开双眼,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树林,身上的法袍撕裂出大量破口,皮肉翻涌,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在泥土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正是昨夜拦路对峙的那三名修士。
为首的中年男子左臂一道深长爪痕,血色浸透整条衣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微弱。另外两人身上同样带着不轻的伤势,相互搀扶着,勉强稳住身形。
三人看见坐在树根之下的白衣身影,脚步骤然顿住。
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复杂。没有人再拔出兵刃,也没有再说出逼迫恳求的话语。
中年男子咬着牙,抬手按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勉强稳住摇晃的身躯。
“山后黑纹狼群已经提前出动,我们探查边境的时候遭遇突袭。”
他话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们本想提前加固村镇外围的警戒阵法,没想到凶兽提前离开了巢穴。”
没有人开口向林沉求援。他们只是靠着树干短暂喘息,各自拿出疗伤丹药吞服下去,闭目压制体内翻腾紊乱的灵力。
丹药淡淡的药香在空气散开。
林沉静静看着三人沉默疗伤的模样,目光扫过他们不断渗血的伤口。
片刻之后,中年男子率先站起身,强忍伤痛,抬手示意另外两人动身。三人互相扶持,没有再多看一眼,沿着山涧快步朝着山脚村镇的方向前行。凌乱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
风穿过高高的树冠,树叶沙沙作响。
林沉从树根边起身,目光望向那三人离去的方向,随后调转视线,看向大荒绵延无尽的苍茫林海。他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溪水一路伴在身侧,向着大山更深的地方奔涌而去。前路漫漫,群山一重接着一重,大荒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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