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枚聚气丹,少一枚,寒玉棺今夜抬出宗门。
吴德昌尖着嗓子喊出这句话时,杂役院的墙根下已经围了三十来号人。
陆玖端着一碗凉水,脚顿住了。
三年前他背着那口棺材赖进栖梧宗,宗里念他可怜,容到现在。如今规矩变了,想留棺,每月交三十枚聚气丹。
三十枚。
陆玖三年里,一枚上品聚气丹都没炼成过。
这不是要丹。这是要他把苏枕遥从棺材里刨出来,扔去乱葬坡。
"交不出,就趁早把棺材挪去乱葬坡,别占着宗门的地,晦气。"
墙根下有人笑出了声。
"陆玖,你连聚气丹都认不全,拿什么交三十枚?"
"他啊,把棺材扛到乱葬坡,喂野狗都嫌冰!"
人群哄笑。
陆玖没回头。
他端着那碗水,指节一点点收紧,水面上晃出一圈细纹。
那碗烫人的面忽然闪过脑海,三年前,苏枕遥第一次下面给他吃,夹生,烫嘴,她却盯着他吃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咽下去,像咽下三年来所有没出口的话。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吴德昌伸手来推。
陆玖没躲。
手腕微翻,指尖不偏不倚撞在吴德昌小臂上。
吴德昌像被烧红的铁烫了,整条胳膊向后弹开,倒退半步。他左手死死抓住右臂,指节都攥白了。
半边身子是麻的,像有什么热流从骨头缝里贯穿而过。
他盯着陆玖,眼睛里有东西在变——这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刚才那一指,至少有炼气五层的劲。
陆玖面不改色,将水碗放回窗台。
"三十枚,我拿。"
"拿?就凭你?你炼得出来吗?"
"拿得出。"
墙根下又是一阵笑。
陆玖转身,扫过那些看热闹的脸,三年了,这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嘲笑的表情倒是从没变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
人群的笑声像被一只手掐断了。
"月底之前,三十枚聚气丹,一枚不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磨过砂石。
"少一枚,我陆玖扛着这口棺,从栖梧宗正门,一路跪出去。"
满院死寂。
"若我拿得出,从今往后,谁再碰这口棺一下,我剁谁的手。"
吴德昌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笑,没笑出来。
陆玖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颈间古玉随怒意隐隐发烫。
"三十枚丹,只是这个月,一年,我要进内门。三年,我要炼成还魂丹,让她睁眼。"
"三年后,栖梧宗大比,我带着她,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让整个玄天界都知道,苏枕遥,是我陆玖的未婚妻。谁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有人咽了口唾沫。吴德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陆玖没再看他,抬脚进了木屋。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冷。
寒玉棺停在正中央,棺底六块寒玉托着,温养阵的微光一明一灭。
陆玖走过去,在棺前蹲下。
棺面上八枚冰蓝字静静躺着——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去擦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屋外风刮过墙上的断剑,嗡了一声,细得像一声叹息。
冷气顺着指尖钻进来,扎得骨头生疼,他不收手,三年了,每晚都是这样。
"三十枚。"
他低声道。
"有点难。"
"但我答应了。"
棺面没有回应。只有温养阵的光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光跳得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里头极轻地应了一声。
陆玖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那行字,冰蓝的光比方才亮了一线。
"枕遥。"
光又暗了下去,恢复原样。
陆玖等了很久,再没动静。他垂下眼继续擦字,一下一下。
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一道白影立在门口,白衣青纹,眉目温润——裴镜玄,栖梧宗内门大师兄。
他没看陆玖,目光落在寒玉棺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有心。"
陆玖起身,挡在棺前。
"你来做什么。"
裴镜玄这才把视线移到陆玖脸上,笑了笑:"吴管事传话,我顺路过来看看。"
他跨进门槛,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归来",指尖用了力,又缩回去。
"她回不来了,陆玖。三年了,你还不肯醒。"
陆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那晚,她倒在试炼场。我就在三步之外,没敢上前。"
陆玖猛地抬眼。
裴镜玄却不再看他,只盯着那八枚字,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她眼里只有你,连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的都是杂役院的方向。"
"凭什么。"
三个字,轻,却像刀子。
陆玖的呼吸重了。颈间古玉又烫了一下,比方才更甚。
"三年前,她第一次上内门演武场,一剑破了三师兄的剑阵。她收了剑,回头笑了一下。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裴镜玄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来看过她四十七次,每一次,她都没看过我一眼。"
陆玖的眼睛慢慢红了。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掌纹往下渗。
"你守了她三年,守出了什么?守到她的棺,连温养阵都快续不起了。你这样的废物,也配说爱她?"
胸口的玉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裴镜玄的眼神变了。
"裴镜玄,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陆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三年。等我炼成还魂丹,我要你跪在这口棺前,把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他伸手,指向门口。
"现在,滚出去。"
裴镜玄盯着他,目光闪了闪。
片刻,他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棺盖上:"聚气丹,三枚。上品。"
"别让外人说,我裴镜玄见死不救。"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月底之前,你最好拿得出三十枚。否则,这口棺,我会亲手替你收进内门。"
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棺面上那八枚字忽明忽暗。
陆玖站在棺前,掌心已经掐出了血。
他没去碰那三枚丹药。他蹲下来,把裴镜玄碰过的那行字重新擦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擦到最后手指冻得发紫。
他拿起棺盖上那只青瓷小瓶,走到门口,扔进了外头的水沟里。
"我欠的,我自己还。"
污水打着旋,把三枚上品聚气丹冲走了。
颈间古玉忽然烫得吓人。
陆玖低头。
那块跟了他十九年的青白玉,正泛着一丝极淡的暗红,从玉心里渗出来,顺着细密的纹路蔓延,像血,又像烧红的铁。
他攥住玉佩,掌心的血渗进了玉纹里。
暗红的光一闪即逝。
但就在那一瞬间,陆玖看见了。
一尊鼎的轮廓,在玉面上浮现了极短的一瞬。小如指甲,通体暗红,鼎身上裂着一道缝,纹路竟与棺面上"归"字的最后一笔暗合半分,缝里七色流光一转,便消失了。
快得像错觉。
可陆玖知道不是。
他全身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像饿了千年的兽,尝到了第一口血食。
这玉在醒。
而棺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陆玖背靠着寒玉坐下来,冷气透过衣衫渗进骨头。他反而踏实。
"你欠我的,得还。你说过的,你会归来。"
"你会醒的。在那之前,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话音落下,那八枚字忽然极轻地一颤。
冰蓝的光亮了一瞬。比方才更亮。
棺面冰蓝的光与颈间的暗红同时亮起,像两条丝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像从万丈冰层底下,从生死边界那一边传出来的一个字。
"冷。"
陆玖猛地抬头。
温养阵的光急速暗了下去。六块寒玉中,有两块已经出现裂纹。
灵力不足了。
她撑不过这个月。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和玉纹混在一起,暗红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月底。给我二十天。"
他看着那口即将熄灭的寒棺,声音嘶哑。
"二十天,我让你暖起来。"
棺面的蓝光彻底暗了下去。
但陆玖没有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抹已经渗入皮肉的暗红纹路,慢慢攥紧了拳头。
窗外,天边七道彩色光带横亘夜空,最红的那条,像刚撕开的口子,正往下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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