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陆玖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胸口的玉佩烫醒的。
他先去看墙上那柄断剑。剑挂在木钉上,安安静静,可剑身似乎轻颤了一下。
他撑着地站起来,又去看温养阵。六块寒玉的光比昨晚更暗了一丝,两道裂纹已经蔓延到玉面。
她又冷了一夜。
陆玖盘腿坐下,闭眼运转功法。三年的炼气三层底子,灵力在经脉里走一圈,本该汇入丹田。
这一回,灵力走到胸口忽然拐了个弯,全被颈间那块古玉吸走了。
一滴不剩。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看得分明。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连个响儿都没有。他不死心,把仅剩的一点灵力聚起来往丹田送,走到胸口,又是那个拐弯。
三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资质差,灵力存不住。原来全是被这东西吞了。
他想起父亲临走那晚。七岁,马背上,父亲解下古玉挂在他脖子上。
"这东西比你的命还金贵。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到它。到那天,别怕。"
父亲走了,再没回来。后来母亲也病死了,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等玉热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玉现在热了。
陆玖攥着玉佩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三年修为被夺,三年被人踩在泥里,原来全是因为这块玉。
可也是这块玉,昨晚让他看见了那尊鼎。
祸福相依,他没得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陆玖!滚出来!"
赵大柱。
三年前他饿晕在杂役院门口,苏枕遥路过给了半块饼,替他说了句话。后来苏枕遥倒了,他第一个翻脸,踩陆玖比谁都狠。
陆玖起身开门。
门口,赵大柱领着五个杂役,一人拎着一桶泔水。院墙外十几个看热闹的探头探脑。
"听说你昨天放狠话,要交三十枚聚气丹?我看看,你拿什么交。"
话音未落,一桶泔水迎面泼来。
陆玖侧身躲过,泔水泼在门框上,溅了他半条裤腿。
"躲什么!给我泼!"
五桶泔水一桶接一桶,全往木屋门口招呼。陆玖再躲也躲不开五个人同时泼。污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腥臭刺鼻。院墙外笑疯了。
赵大柱冲进屋里,一把掀翻陆玖的蒲团,解开裤带对着撒了一泡尿。
"废物就该睡尿里!"
他揪住陆玖的衣领,一口唾沫吐在陆玖脸上。
"没了苏枕遥,你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大柱还不解气,抄起墙角的扫帚,把陆玖晾在窗台的药草全扫到地上,踩了几脚。
"就你还想炼丹?你炼出的丹,狗都不吃!"
那些药草陆玖攒了半年,准备炼聚气丹用的。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陆玖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泔水。他不看赵大柱,只看那口寒玉棺。
污水已经漫过门槛,正往棺底渗。
苏枕遥就在里面。
"把水擦了。"
赵大柱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把水,擦了。"
赵大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今天不光要泼水,还要掀了你这口破棺!"
他抬脚朝寒玉棺走去。
陆玖动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只听见一声闷响,赵大柱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碎半扇木门,摔在院墙根下,一口血混着两颗门牙喷出来。
那一拳,陆玖没收力。
出拳的瞬间,胸口的玉佩烫得像要烧穿皮肉。三年被古玉吞掉的灵力,此刻混着一股更暴烈的东西,从骨血深处奔涌而出,灌入右臂。
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那一团微弱的火苗,在怒意涌上来的瞬间猛蹿了一截。火苗每涨一分,拳上的力道就重一截。
情绪越烈,火越旺,力越强。
拳头打在赵大柱脸上时,陆玖甚至看见自己手背皮肤下有一道暗红的纹路一闪而过,和玉面上的古篆一模一样。
赵大柱撞墙的同时,陆玖听见自己腕骨裂开的脆响。
他低头看右手。腕骨裂了,手背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可他感觉不到疼。那股热流还在奔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止血。
院子里瞬间死寂。
拎桶的杂役手一抖,桶全掉在地上。
泔水泼了一地,臭气熏天,可没人敢动。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赵大柱身上。
那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此刻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墙根下,半边脸塌进去,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泡。他挣扎着想抬手,胳膊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赵大柱他……被一个炼气三层的……打飞了?"
人群里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发着抖。
"不是炼气三层。那一拳,至少炼气五层。"
"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妖法?"
"屁话!你看见那光了没有!陆玖胸口有东西!"
窃窃私语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陆玖站在门口,右拳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拳面上沾着泔水,也沾着赵大柱的血。
他看向那五个拎桶的杂役。
五个人齐刷刷后退了三步,有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泔水堆里,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缩。
"这一拳,是替我屋里的水打的。"
赵大柱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陆玖,嘴唇哆嗦:"你……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怎么会有炼气五层的力道!"
陆玖没答。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腕骨的裂口正在合拢,暗红色的光从伤口里透出来,像烧红的铁在皮肉下冷却。
"陆玖……你别得意!你打了我,内门的刘师兄不会放过你!他是炼气七层,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赵大柱爬到一半,又跌回去。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陆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赵大柱面前,蹲下来。
"再碰那口棺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大柱听得见。
"我剁了你的手。"
赵大柱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陆玖站起身,扫过院墙外那十几个看热闹的人。他们纷纷别开脸,没一个敢跟他对视。
"还有谁要试试?"
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往后退,退到人群最外圈,转身跑了。
这一跑,剩下的人全跟着散了。
陆玖没追。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跪下来,用袖子把渗到棺底的水一点一点擦干。
"没事。没人动得了你。"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暗红的光已经灭了,可玉还是烫的。体内那团火苗还在,极小,极弱,但真实存在。火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像一颗尚未凝结的丹药雏形。
他撑着门框站了很久。右腕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
陆玖回到屋里,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被踩烂的药草上。
欲启情鼎,先燃心火。
刚才那一拳里烧着的东西,就是心火。
如果怒能燃火,那炼丹,他一个人就够。
他拿起那柄断剑,贴在胸口。
"我会找到方法。"
断剑轻轻一颤,像在回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个人。
脚步声很轻,却踩得地面微微发颤。每一步都像踩在陆玖的心口上。
他握紧了断剑。
门缝里,七盏青灯依次亮起,灯火是幽绿色的,照得院墙一片森冷。
丹堂的执事袍。青灰色,袖口绣着丹炉纹。
陆玖认得那身衣裳。三年前苏枕遥中咒那晚,丹堂的人是最后一批到场的。他们一到,所有抢救都停了。他们说,无力回天。他们说,葬了吧。
现在,他们来了。
七个人,七盏灯,在院门外站成一排。
当先一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枯槁的脸。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一道蛇形纹路缓缓亮起,紫黑色,和三年前那道黑影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陆玖。"
"丹堂今夜取棺。"
陆玖慢慢拔出了那柄断剑。
断口处,一线冰蓝的光亮起,伴着一声极细的剑鸣。
剑鸣里,似乎夹着一个极轻的字。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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