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声未落,那东西已扑上城墙。
五阶妖兽裂山妖猿,身躯压下一片阴影,前掌扫落,半边箭楼轰然塌碎,碎砖木屑混着断肢朝下滚落。
几个老兵来不及喊叫,便被埋进了废墟。
“火油!”
霍守疆的吼声撕裂战场。
断腿老兵们早备好桶,滚油泼下城头,火把紧随其后,一道火墙在城墙下炸开,妖猿吃痛后退,焦黑的脚掌踩碎几头来不及躲闪的妖兵。
它身后,上千妖兵已越过火墙,潮水般朝城门扑来,蹄声震得墙砖都在抖。
陆玖握着刀,指节发白。
没有怒焰丹,没有退路,他现在的修为只有炼气五层。
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子白天已经拼尽了力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正面硬抗,侧身贴着墙根,眼睛盯着冲在最前的妖兵,只等它们撞进长枪阵的缝隙。
“小子,跟紧我!”
霍守疆提剑冲下城头,剑光横斩,两颗妖头飞上半空,血泼了陆玖满脸。
陆玖没擦。
他跟了上去,骨刀专砍妖兽的腿,一刀切断一条腿筋,那妖兽踉跄扑倒,身后的老兵一枪捅穿它的咽喉。
这是他们在城门口磨出来的打法。
陆玖放倒,老兵补枪,一次配合倒下一头。
城门口,火油、滚木、长枪搅成一团,血把地面染成黑红,腥味浓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
陆玖喉咙里全是血和铁锈的味道,他没时间擦嘴,一只妖兽从侧面扑来,他侧身,骨刀上撩,刀锋划过妖兽肚腹,肠子滚了一地。
那妖兽还没死透,四爪刨着血泥朝他爬。
独臂老兵冲过来,一枪扎进它后脑。
“后生,别停!”
那老兵吼。
陆玖点头,汗水混着血水糊住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冲进兽群。
一只妖兵的爪子从他肋下擦过,带走巴掌大一块皮肉。
疼。
陆玖倒吸一口气,反手一刀,刀口却只劈进那妖兵肩头两寸,卡在骨头里抽不回来。
那妖兵吃痛发狂,另一只爪子朝他面门抓来。
独臂老兵扑过来撞开他,长枪横挡,被那妖兵一爪拍成两截。
“走!”
老兵用断枪扎进妖兵喉咙,自己也被兽群淹没。
陆玖眼眶发烫,没时间回头。
他捡起地上一柄断刀,继续放倒妖兵,让后面的长枪补上。
“别恋战,往城墙根退!”
霍守疆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
“长枪阵!”
断腿老兵的木杖在地上顿得砰砰响,几十杆长枪从盾牌缝里捅出来,第一排妖兵被捅成筛子,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又扑上来。
一个老兵被妖兽咬住腿拖进了妖群。
他喊了半句就没了声。
断腿老兵没回头,只把木杖握得更紧,杖尖已经裂了。
“补枪!别让它们过线!”
妖猿又动了。
这一回,它对准了城楼上的箭手。
“保护箭手!”
霍守疆纵身跃起,剑带破风声劈在妖猿肩头,鳞甲崩裂,剑刃没进去半尺。
妖猿狂吼,一爪扫来。
霍守疆在半空扭身,仍被爪风带中,整个人砸回城墙上,砖墙塌了一片。
他吐出一口血又爬了起来,胸口那三支断箭又往里扎了一分。
“将军!”
陆玖想过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妖兽从暗处摸向霍守疆后背,爪尖几乎触到他的后心。
陆玖想都没想,扑过去,长刀从妖兽眼眶直直捅了进去,刀尖搅动,那畜生抽搐着倒下。
霍守疆回头。
没道谢。
只吼了一句。
“小子,跟着我杀!别掉队!”
两人背靠背,妖兵从四面压来。
陆玖的刀砍卷了,他抢过一柄妖兽骨刀接着砍,骨刀沉,却锋利,一刀能劈开妖兵的半边身子。
霍守疆的剑更快,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
一个妖兵从侧面扑来,被霍守疆反手一剑削掉半个脑袋,血溅了陆玖一脸。
他没擦。
“杀!”
陆玖吼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知道不能停,停了,身后的老兵就多死一个。
城头上,滚木一根接一根往下砸,火油一桶接一桶往下泼。
一个瞎眼老兵抱着滚木冲下城头,再也没起来。
没人哭。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陆玖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骨刀的刀柄被血浸得发黏,他换了三次刀,每一次都是从死掉的妖兵手里抢来的。
战斗持续到深夜。
城门口的尸体堆成了坡,妖兽终于退了。
陆玖拄着骨刀,喘得肺都快炸了,两条腿灌了铅。
他抬头望向城外,火光里,妖族大军后方站着一个黑袍人,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截漆黑的骨笛。
他吹着。
没有声音。
那些妖兽却随着笛声,一波一波调整阵型。
陆玖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黑袍人的袖口有一枚玉扳指。
和柳明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那是寒魂殿御妖师。”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手里的骨笛在控妖,杀了这人,妖族阵型才会乱。”
陆玖眯起眼。
“你早看出来了?”
“才看见。他藏得很深。”
陆玖的手摸向怀里,那枚驭妖珠已经凉透了。
他忽然发现,每杀一只妖兽,这珠子就凉一分,一直在往里吸什么东西。
“这珠子在吃。”
“是寒魂殿的东西,能收战场的死气。”老情的声音冷下去。
“他们在这座城,炼的不是妖,是这座城死掉的人心。”
陆玖胸口发闷。
他看向霍守疆。
“我找到妖族的指挥者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个黑袍人。
“给我半炷香。”
霍守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多问。
“老陈,老五,跟着他,他让你们回来你们再回来。”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
陆玖没有犹豫,转身摸下城墙,把骨刀在衣摆上擦了擦,刀上的血擦不干净。
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朝城外摸去。
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黑暗里只剩下妖兽低低的喘息声。
脚下的土被血浸得又黏又滑,每走一步都踩在烂泥里。
陆玖握紧骨刀,步子很轻,像三年前在夜里擦那口棺时一样轻。
摸出半里地,四周静得可怕。
静得不对劲。
忽然,一道腥风从头顶压下。
一头妖兽从路边的乱石堆里暴起,快得来不及反应。
两个亲卫,一个被咬断了脖子,另一个被爪子撕成两半。
血泼了陆玖一身。
他刚举起骨刀,就被一爪拍飞,身子撞在岩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骨刀脱手,火纹石从怀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就在后背撞上岩石的那一瞬,陆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座燃烧的巨鼎。
鼎身上刻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睁开。
画面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碎成了黑暗。
陆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鼎身上的眼睛,每一只,都在看他。
黑暗中,那头妖兽转过身,幽绿的眼睛是两团鬼火,一点一点逼近。
那妖兽低吼一声,口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陆玖的后背贴着岩石,摸不到刀,他的手指朝火纹石的方向探去。
指尖触到了石面。
石面被他的血浸得发滑,像一块含血的玉。
远处,那截骨笛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笛声一响,火纹石在他指尖下猛地跳了一下,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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