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口水滴在陆玖脸上。
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妖兽离他只剩三步,幽绿的眼睛锁死了他。
陆玖的手已经握不住刀,骨刀脱了手,躺在两步外。
他的手指还按在火纹石上,那石头跳得越来越厉害,里面有一颗心在撞。
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掌心炸开一片滚烫。
火纹石被他的血浸透了,血渗进石缝,石里的火猛地亮了,赤红的光从指缝里喷出来,把陆玖的半张脸照得通红。
那妖兽被这光一激,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现在!”
老情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响。
“火纹石是上古战场的怒火结晶,用它能引动情鼎炼怒心丹,药力约是怒焰丹五成,但这块火纹石品质极高,又在万人血战里浸透了怒意,实际效果会更强。”
“快!把火纹石贴到玉佩上!”
陆玖没有犹豫,把火纹石按在胸口,玉佩贴在石上,烫得要化掉,胸口那块皮肉被烫得生疼。
左臂的伤疤猛地一痛。
那痛清晰、尖锐,有根针在旧疤上重新划了一道。
熔点。
陆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三年前,他爹留下的这道疤就是他的火候刻度。
每一次炼丹都像在伤口上重新划一刀。
这一次也不例外。
“稳住。”老情低喝。
“怒而不恨,记住,是护,不是恨。”
陆玖闭上眼。
他想着城门后那些老人,想着霍守疆胸口那三支断箭,想着苏枕遥刻在棺上的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怒意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不掺恨,不为己,只想护住身后那座城,护住城里还活着的人。
鸿蒙情鼎在胸口轰然一震,一股热流从玉佩涌进经脉,热流所过之处,血管里烧起了火。
不过几息,一枚赤色的丹药在情鼎里成形。
怒心丹。
丹体赤红,浮着一道暗纹,药香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
陆玖一仰头吞了下去,药力炸开,他的气息从炼气五层往上冲。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冲到炼气七层时,那股药力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壁垒,浪潮拍在崖壁上,被挡了回来。
陆玖喉咙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到极限了。”老情的声音极快,“你现在的经脉只能承受这么多,不要硬冲。”
赤焰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了骨刀。
那妖兽扑了过来。
陆玖没躲。
他反手一刀,赤焰如练,从妖兽头顶劈到下颌,那东西被生生劈成两半,血和火一起炸开。
陆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骨刀插进地里,刀身上的火慢慢小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低头看见握刀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重新握住。
“还没完。”他哑着嗓子。
“还没完。”老情重复了一句,声音比他还哑。
陆玖站起来,转身朝那个吹笛的黑袍人冲了过去。
妖兵从两边扑来,他一刀一个,赤焰裹着刀锋砍进妖群里,烧红的铁插进雪里,妖兽的哀嚎此起彼伏。
有妖兵扑上来咬他,被他侧身躲过,反手削掉了脑袋。
一头狼妖从侧面扑来,獠牙几乎咬住他的脖子。
陆玖一矮身,骨刀由下往上捅,刀尖从狼妖的下巴穿进了脑门。
又有铁甲犀拦路,他一刀劈在犀腿上,那犀翻倒,压翻一片。
两头妖兽同时扑来。
他侧身让过第一头,刀背砸在第二头腰上,那妖兽哀嚎着滚下坡去。
又一波妖兵压上来。
他退了一步,脚下踩到半截断枪,脚尖一勾把断枪挑起,左手接住反手扎进一头妖兽的咽喉。
血糊了他满身,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每砍一刀,怀里的驭妖珠就凉一分,那凉意顺着胸口往骨头里钻。
陆玖没空管它,他眼里只有高坡上那个黑袍人。
城头上,有老兵看见了这一幕。
“快看!那人身上有火!”
“是那个后生!”
“他冲出去了!”
断腿老兵杵着木杖站在城头,望着那片越烧越远的赤色,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小子,和将军年轻时候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城下,陆玖已经冲进了妖阵。
御妖师终于看见了他。
骨笛急转,笛声变了。
那些正在攻城的妖兽被什么牵着,发了疯似的回头朝他涌来,黑压压一片,一堵会动的墙。
陆玖没停。
他知道杀不了这个御妖师,城就守不住。
怒意在兽群中越烧越纯,赤焰越烧越旺,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火影。
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寒玉棺里苏枕遥的脸。
八年。
从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到后来那个拔剑如虹的天才。
她从来没嫌弃过他,哪怕全宗都骂他废柴,她也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说,他是我的人。
“别停。”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怒会自己吸战场的战意,火纹石里残留着上古一位战将的愤怒记忆,你刚才已经炼化了一部分,这是机缘也是警示。”
“在这战场里,你的怒意会不受控制地吸收战意,一旦超出极限,你会被愤怒吞噬。”
陆玖来不及细想,他杀红了眼,刀起刀落,妖兵成片地倒。
三头铁甲犀横在他面前。
他一刀把第一头的腿骨砍断,铁甲犀栽倒,压翻了后面的妖兵。
他踩着犀背跃上高坡。
御妖师站在高坡上,终于转过了身。
黑袍下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纯黑,两口枯井。
他盯着陆玖,忽然笑了,那笑冷得渗人。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沙哑,砂纸刮过骨头。
“鸿蒙情鼎的传人,主人说只要在苍狼关把火烧得够旺,你一定会出现。”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陷阱。
从妖族攻城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专门为他挖的陷阱。
“你们把苍狼关当成什么了?一座城,几十万条命。”
御妖师歪了歪头。
“当成炉子,这满城的怒,满城的死气,都是柴。”
“寒魂殿到底想干什么?”
御妖师把骨笛横在唇边。
“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得先等你把情鼎交出来。”
“交你妈。”
陆玖啐了一口血沫。
老情难得没骂他粗鲁,只在意识里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上火了,不过这点火烧得倒还对。”
陆玖握紧了刀,赤焰还在刀上烧。
他忽然觉得,这火有点烫手,烫得不像自己的火。
“陆玖,别被他乱了心神,他在激你。”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玖咬破舌尖,血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分。
御妖师不笑了。
他缓缓抬起骨笛。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笛声冰一样在高坡上炸开,四周的妖兽眼睛齐刷刷变得血红。
它们不再管城墙,全都掉头朝陆玖压来。
陆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风从高坡上刮过,把他的火吹得猎猎作响,那火映在御妖师纯黑的瞳孔里,烧不起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