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下,有虫子在爬。
指节扭曲着,他用力想伸直,手指却反过来往掌心扣,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挤。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一只别人的手。
经脉里赤红的火和血混在一起烧得嗞嗞响,他的左臂那道旧伤疤突然裂开了,血涌出来被火烧成黑红色。
伤疤上浮现出几道他从未见过的纹路。
那是陆渊留下的封印,此刻正在崩。
老情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听不见。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血红色。
怒意冲垮了情鼎最后一道自主屏障,那火不再往外喷,掉了个头开始烧他的经脉,烧他的神魂。
他的气息疯狂攀升。
筑基后期。
筑基巅峰。
金丹壁垒在他体内轰然碎裂。
金丹初期。
代价是身体在崩解,他的七窍开始流血,血从眼角、耳孔、鼻孔一道一道往下淌,血还没落地就被他体表的赤焰蒸成了白汽。
陆玖站在原地,浑身是火,浑身是血,一尊从血火里爬出来的恶鬼。
墨鸦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陆玖抬起头,那一双猩红的眼睛锁住了他。
只一眼。
墨鸦从头凉到了脚。
“你……”
陆玖动了。
快到看不清。
上一瞬还在坡下,下一瞬已经到墨鸦面前。
墨鸦下意识举起骨笛。
拳头到了。
骨笛碎了,漆黑的碎片雪花一样炸开。
接着是墨鸦的手腕。
手肘。
肩膀。
一拳一拳,野兽在撕咬猎物,陆玖的每一拳都带着火,火灌进墨鸦的身体,烧他的经脉,烧他的血肉。
墨鸦一根被点着的柴在地上翻滚,连惨叫都发不出。
他的身体一摊烂泥,被拳头砸得飞出去,砸进妖兽堆里又弹起来,全身的骨骼不知道碎了多少处。
墨鸦想逃,手指在地上刨着想往后爬。
陆玖抓住他的脚踝,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砸进地里。
地面裂开一个大坑。
“殿……殿主……不会……放过你……”
墨鸦的声音断成碎片。
包围陆玖的数十头妖兽被那股气浪震得连连后退,有几头离得近的直接被赤焰卷过烧成了灰,灰烬飘起来落进血泥里。
城头上守军们全都僵住了。
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孤身站在妖阵中央,四周的妖兽竟没有一个敢上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那个后生?”
断腿老兵喃喃,他的木杖第一次抖了,不是怕,是惊。
有个年轻老兵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那是人吗?”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
有老兵摘下头盔朝那片火跪了下去。
“老天爷,救救他。”
那老兵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没人知道该救的是陆玖还是这座城。
霍守疆站在城头,血还在往下滴。
他眯起眼看清了火里那人的脸。
“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不对。”
霍守疆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不是本事,那是不要命。”
高坡上陆玖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扫过那些妖兽。
妖兽们呜咽着又往后退了半圈。
陆玖迈出一步,踩在血泥里,留下一个烧得发黑的脚印。
墨鸦躺在坑里已经不成人形,他还没死,一只眼睛还睁着。
“你……杀了我……也没用……殿主早就算到了……”
陆玖没听见。
他朝墨鸦走去。
意识深处老情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陆玖的神魂。
这一看老情浑身发凉。
陆玖的神魂里盘踞着一团不属于他的怒意,那怒意古老暴虐,万年前的东西。
“情帝之怒……这是情帝入魔时的怒意余烬,怎么会在他的神魂里?”
老情忽然想起什么。
“情帝入魔那晚把他的怒封进了鼎里,可是为什么会在你身上醒来?除非你的神魂里本来就有一段情帝的记忆。”
“情帝……他是想借你的身体回来。”
没有人回答。
陆玖的灵魂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是情帝入魔时留下的最后残响。
而现在这残响被苏枕遥的那缕头发唤醒了。
陆玖走到墨鸦面前抬起脚。
“陆玖!住手!你杀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老情在意识深处声嘶力竭。
陆玖的脚停在半空,他的手还在抖,猩红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挣扎。
那挣扎很快就被血色淹没了。
他的脚踩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光从极远的地方破空而来,快得不是光,是一柄剑。
那光穿过战场穿过火海穿过妖兽,直直落在陆玖的眉心。
那剑意很淡,随时会散。
它硬是穿过十里战场穿过重重妖兽落到了陆玖眉心。
这是她三年里唯一一次把剑意送出冰棺。
凉。
很凉。
三年前他第一次把手贴在那口寒玉棺上时,透进骨头的凉。
那缕冰蓝的光不是剑,是一道剑意。
苏枕遥在冰棺里用三年磨出的剑意。
她把它送到了陆玖眉心。
那凉意从眉心渗进神魂,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快要烧起来的心口。
但也仅此而已。
它只给了陆玖一瞬清明。
就像在无边的血海里,有人从极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剩下的,全看他自己。
陆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他在血海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只是那人的眼睛,是猩红色的。
那人抬起手,朝他伸过来。
“你想救她吧?”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开口,声音是烧红的铁在淬火。
“把身体给我。我来替你救她。”
陆玖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想要守护什么的热。
只有一片空。
空的,烧尽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的灰。
“滚。”
陆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那个“他”笑了,脸上的纹路活了。
“情帝当年也以为自己能控制住,结果呢?他亲手炼出了我。”
“你知道吗?情帝不是入了魔,他是想用我的眼睛,去看看那些他再也感受不到的东西。”
“给我吧。你的怒太浅了,你的情太嫩了。把她给我,我来替你。”
“滚!”
陆玖嘶吼出来。
他的神魂在震颤,血海里掀起大浪。
他想起苏枕遥刻在冰棺上的那八个字,想起她手指血肉模糊还要一笔一笔刻下去的样子。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么信他?
就凭他是陆玖。
就凭他守了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让那口棺冷过一天。
“我的情,不用你替。”
陆玖抬起手,一把掐住了那个“他”的脖子。
“我是我。我烧成灰,也是我。”
“你,不是。”
那个“他”的猩红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陆玖的神魂里,怒意和悲意同时炸开。
怒,是这满城的血、这三年守棺的憋屈、这些不要命的老兵。
悲,是苏枕遥那道快散的剑意、是她送来的那句不要死。
两股情绪撞在鸿蒙情鼎的第一层封印上。
那封印裂开了一道缝。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从鼎里透出来。
陆玖体内被怒意冲得七零八落的经脉,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一根重新接了回来。
他原本要崩散的气息落了下来。
筑基后期。
筑基中期。
筑基初期。
稳稳停在筑基初期,不再往下掉。
那口烧得他快成灰的怒意,被驯服的野兽,慢慢伏了下去。
但他没有睁眼。
他还在血海里,掐着那个“他”的脖子。
“你记住。”陆玖的声音沙哑,火烧穿了喉咙。
“她等的人是我。你敢再碰她的头发,我烧了你。”
那个“他”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碎成了灰。
灰落在血海里,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陆玖睁开眼。
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滚下来。
一滴砸在苏枕遥的那缕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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