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火从高坡上刮下来。
陆玖站在坡顶,四周是上百头红了眼的妖兽,围着他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低吼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陆玖没动。
他盯着墨鸦,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话。
只要把火烧得够旺,你一定会出现。
他的骨刀已经卷了刃,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记得火光从城里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妖兽堆里,孤零零的,一根插在尸山上的香。
“从妖族攻城开始,我就是猎物,你不是来守城的,你是来等我的。”
墨鸦轻轻拍了拍手。
“聪明,可惜聪明得晚了点。”
他抬手,骨笛在指间转了一圈。
“自我介绍一下,寒魂殿外门御妖师墨鸦,我来苍狼关的任务只有一个,逼你把鸿蒙情鼎亮出来。”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
“就为了一个鼎,你们屠一座城?”
“一座城算什么。”墨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了情鼎,殿主愿意让整个赤炎原都变成坟场。”
他举起骨笛猛地吹响,笛声尖利,针扎进耳朵。
那些妖兽彻底疯了,不再保持阵型,无差别地扑向一切活物。
有妖兵互相撕咬,有妖兽冲向彼此,獠牙咬进同类的脖子。
更多地朝陆玖扑来。
陆玖左冲右突,骨刀上下翻飞,砍翻一头又扑上来三头,身上的刀口越来越多,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一道爪风从背后袭来,他躲闪不及,后背被撕开三道口子,疼得眼前一黑。
他反手一刀把偷袭的妖兽钉在地上。
一头铁甲犀横冲直撞过来,陆玖侧身让犀角擦着腰过去,反手一刀砍在犀颈上。
那犀没死,扭头又撞。
陆玖跳起来踩在犀头上,借力翻上一座高台。
一头妖兽咬住他的左腿,他吃痛反手一刀削掉那妖兽半个脑袋,腿上的肉被撕下来一块。
他拖着伤腿又往前冲,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还在挥刀,一刀一刀砍一座永远砍不完的山。
“陆玖!他这是要把你困死!别管这些畜生了,先杀吹笛的!”
老情的声音急起来。
陆玖何尝不知道,妖兽一层接一层,潮水杀不完,他每前进一步都要砍翻七八头,脚下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墨鸦站在高处冷眼看着。
“你可以选择死在这里,也可以选择把情鼎交出来,无论选哪个我都尊重你。”
他的声音透过笛声传来。
“情鼎不是你能留得住的,它是殿主的东西,从你祖父那一辈就该是殿主的。”
陆玖一刀劈开面前的妖兵,血溅进眼睛,他眨也不眨。
“我选第三个,杀了你。”
墨鸦笑了。
“那就试试。”
陆玖不再留手,把怒意催到极致,火纹石里的怒火结晶之力全部释放,胸口的鸿蒙情鼎被点燃了。
赤焰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他整个人是一柄烧红的刀。
他的气息一路狂飙,冲破了筑基中期的壁垒。
陆玖一脚踩裂地面,整个人弹射出去,三头拦路的妖兽被他一刀拦腰斩断。
刀势未消,带着火直取墨鸦。
墨鸦骨笛横挡,刀锋砍在骨笛上,火星四溅,墨鸦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裂了,鲜血顺着骨笛滴在黑袍上。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你比殿主说的还要有意思,不过火越旺,死得越快。”
陆玖提刀又冲了上去。
这一回刀更快。
墨鸦侧身躲过,骨笛点向陆玖咽喉。
陆玖不退,让骨笛擦着脖子过去,带起一道血线,同时一拳砸在墨鸦胸口。
墨鸦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站住,黑袍上全是泥和血。
“好,很好。”
墨鸦喘着气,忽然不退了。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缕头发,那头发被一根漆黑的冰针穿透,冰针上黑气缭绕。
陆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认得那头发。
哪怕隔了三年。
那是苏枕遥的头发。
那缕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发尾那点微微卷曲的弧度他认得,苏枕遥睡觉前总爱用手指绕那缕头发。
“这头发眼熟吗?”
墨鸦把冰针举高。
“三年前寒魂咒种进她身体的时候,殿主亲手从她头上削下来的。”
陆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们……”
“你的女人我们早就碰过了,她每疼一分都是因为你。”
墨鸦的声音从地狱里爬出来。
“这三年她在寒玉棺里受的每一寸罪,都是替你受的。”
“陆玖,你欠她的。”
陆玖的大脑嗡鸣一片,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中咒的时候他不在场,等他赶到她已经被冰封,他连她最后一声都没听见。
“陆玖,那是激将!”
老情几乎是吼的。
“他要你的怒,要你失控!你一失控情鼎就是他的了!”
“陆玖,你忘了情帝的下场吗!怒极就是第二个情帝!”
陆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手剧烈颤抖,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刀柄,某种比怒焰丹更恐怖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苏醒,沉睡万年的东西睁开了眼。
“陆玖!控住!不要让怒意反噬!你会入魔的!”
陆玖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缕头发和墨鸦那张笑得森冷的脸。
墨鸦松开手,那缕头发被冰针带着落在陆玖脚下,落在泥里,混着血,混着灰。
陆玖想弯腰去捡,腰僵住了。
“殿主让我给你带的话,你的火烧得越旺,她就死得越惨。”
墨鸦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他笑了。
“对,就是这样,烧吧,烧得越旺,鼎归我主,人就归你了。”
墨鸦的笑声和笛声搅在一起,尖得刺耳。
陆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缕头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那吼声不像人的声音,是野兽,是从最深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
情鼎在他胸口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自己转动起来,赤红的纹路从他心口往四肢蔓延,一张烧红的网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那纹路爬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一点点变成了猩红色。
陆玖的呼吸越来越重,破旧的风箱。
城头方向传来霍守疆的吼声,那声音已经飘不进陆玖的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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