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后山老槐树。
陆玖到的时候,裴镜玄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陆玖,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脚边放着一只木匣,巴掌大,黑漆描金。
"你来了。"
裴镜玄没回头。
"我说过,有样东西你一定会想见。"
他抬脚,把那只木匣踢了过来。
陆玖接住。木匣很轻,轻得像空的。
他打开。
匣子里铺着红绒,红绒上放着一截断剑的剑穗。
冰蓝色的丝绦,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同心结。结子编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第一次学编的人编的。
陆玖的呼吸停了。
这是苏枕遥的剑穗。
三年前她倒在试炼场时,剑穗就不见了。他找了三年,翻遍了整个试炼场,没找到。
"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剑穗断了。"裴镜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我捡的。"
"三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
陆玖攥着那截剑穗,指节发白。冰蓝色的丝绦贴在掌心,像她的手。
"你给我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镜玄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温润,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守了她三年,连她的剑穗都守不住。"
"而我,随手就能拿到。"
陆玖的眼睛红了。
胸口的玉佩开始发烫。
"裴镜玄。"
"嗯?"
"这截剑穗,我收下了。"陆玖把剑穗贴身放好,声音很平,"连同你今天说的话,我一起收下了。"
"等我炼成还魂丹,我会让她亲手把这截剑穗,系回她的剑上。"
"到那时候,你欠她的,我一笔一笔,跟你算。"
裴镜玄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我等着。"
他转身,白衣没入夜色。
陆玖站在老槐树下,风吹得槐花落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剑穗贴着心脏的位置,冰蓝的丝绦微微发颤。
像她在哭。
"枕遥,别哭。"
"我带你回家。"
天刚擦黑,老情就冒了出来。
陆玖正在木屋里擦药,左臂的旧伤疤又红又肿,往外翻着,像一条快要裂开的沟。他咬着牙,把捣烂的草叶一点点往上敷。
"别敷了,没用。"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
陆玖手一顿,抬头。
干瘦老头盘腿坐在半空,灰袍破得能看见里头的肋骨,一双眼半睁半合,目光落在他左臂上。
"你那是火候,不是外伤。敷再多草叶子,该疼还是疼。"
"你到底是谁。"
"鸿蒙情鼎的器灵。万年前,道上的人都管老夫叫老情。"
"情鼎,到底是什么。"
陆玖把身子坐正,脊背不自觉地绷紧。
"天下丹道,只认灵火。灵火炼丹,烧的是药。情鼎不一样。情鼎烧的是情。"
老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陆玖胸口。
"怒、悲、喜、思、忧、恐、惊,七情为火。你现在摸到的,只是第一层,怒。后面的,你现在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陆玖没再追问。他把那张残页从怀里掏出来,摊在地上。
"我要炼怒焰丹。"
老情扫了一眼残页,没接话。
陆玖走到寒玉棺前,伸手,指尖落在那行冰蓝的字上。寒气顺着指缝往里钻,他反而把手贴得更紧。
"能救她吗。"
"那女娃中的,不是普通寒魂咒。怒焰烧不掉那咒。七情里,只有悲焰,能一点一点化掉那咒。可你现在,连怒都还没炼成。"
陆玖沉默了。
"先炼成怒焰丹。等你有了第一炉丹火,才有资格问后面的问题。"
"怎么炼。"
"怒火草,后山崖底有。三缕真怒之意,得你自己去最险的地方,为护着谁,把怒逼出来。差一样,丹就废。怒里不能掺恨,不能掺私。带着恨的火,只会烧穿你自己的经脉。"
老情竖起三根手指。
"还有。你左臂的伤疤,是火候。炼到熔点,它会疼。疼的时候,就是火候到了。"
陆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伤疤,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原来父亲留给他的,真的是火候。
"怒火草,后山崖底有。现在就去。"
老情眼睛一瞪:"现在?你小子不要命了?崖底夜里有妖兽出没,你才炼气四层,下去就是送菜!"
陆玖已经起身,拿起墙角的药篓。
"我等不到明天。"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棺。
"她更等不了。"
老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山崖底。
陆玖攀着石壁往下,手指抠进岩缝里,血混着碎石灰簌簌往下掉。崖底黑得像一张吞人的嘴,只有天边七道彩色光带投下一点微光。
他落了地。
崖底不大,一条暗河从石缝里淌出来,河滩上长着一丛丛草。其中三株通体赤红,叶尖燃着极小的火苗,像刚从地底钻出来的火舌。
怒火草。
陆玖蹲下去摘。
手刚碰到草茎,一股灼痛从指尖炸开,像被烧红的针扎进骨头。他咬着牙,连根拔起三株。掌心烫出了血泡,他却笑了。
"这草,够烈。"
他刚要起身,身后传来一阵腥风。
一头通体乌黑的巨蜥从暗河里蹿出来,足有半丈长,一双竖瞳锁死了他掌心的怒火草。那草是它的伴生灵药,守了十年。
"炼气五层的黑鳞蜥。小子,跑!"
老情在玉佩里大喊。
陆玖没跑。
他站着,死死盯着那头巨蜥的眼睛。
"我下来的时候,就想过会碰上你。"
巨蜥张开嘴,腥臭的黏液滴在地上。它扑过来,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陆玖侧身,左臂被利爪擦过,那道上火候旧疤被整个撕开,血喷出来。可他没看伤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胸口。
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
三年灵力被夺,三年被人踩在泥里,三年守着一口越来越冷的棺材。裴镜玄的话,吴德昌的脸,赵大柱的泔水,丹堂的青灯——这些东西压在一起,像一座山。现在山裂了。
火。真正烧起来的火,从丹田冲出,灌入四肢百骸。伤口流出的血在半空蒸成气。掌心的血泡崩裂,那三株怒火草在他手里亮起来,像三团跳动的赤红火焰。
"给我炼!"
陆玖双掌合十,三株怒火草在掌心被生生碾碎,汁液混着血,被那股心火卷住,在两手之间疯狂旋转。火候旧疤疼得他眼前发白,疼得他几乎跪下去。
可火越疼,他越清醒。
那团旋转的草液在缩小,在凝结。心火裹着怒意,一层层往里压。草液从红变暗红,从暗红变紫红,最后凝成黄豆大的一小团。
丹。
成了。
黑鳞蜥被那股热浪冲退了三步。
陆玖张开手掌。
一颗赤红的丹药躺在血糊糊的掌心里,通体浑圆,表面流动着火焰般的纹路。丹气散出来,带着血和火的味道。
老情的身影浮现在半空,素来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
"上品……不,极品!极品怒焰丹!"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一个炼气四层的毛头小子,第一次炼,就炼出了极品?"
陆玖看着那颗丹,没说话。
黑鳞蜥还在不远处,不敢上前。它不懂丹,但它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变。从他胸口渗出的暗红光点落在河滩上,石子被烫得噼啪裂开。
"这就是怒焰丹。"
陆玖把丹收进贴身布袋,一步步走向那头巨蜥。
巨蜥退了一步。
"今晚我不杀你。"
他在巨蜥面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株怒火草,轻轻放在地上。
"这株还你。剩下的两株,我买了。等我炼出更多丹,我再来。"
巨蜥盯着那株草,又盯着陆玖,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响声。
像是同意了。
陆玖转身,攀着石壁往上爬。身后传来巨蜥吞草的声音。
回到木屋,天已经快亮了。
陆玖洗掉手上的血,把极品怒焰丹放在寒玉棺旁。温养阵的光碰到丹气,明显亮了一丝。
"第一颗。还差二十九颗。"
他低头看左臂的伤口。那道上火候旧疤撕开后,没结痂,反而在愈合的地方浮起一道细细的金线,和父亲留下的火候印记连在一起,像在告诉他什么。
"刚炼完一炉,你的心火就涨了三分。照这个速度,二十天炼三十枚,够了。"
老情飘在一边,难得没有冷嘲。
"但今晚你能成,是因为怒还新鲜。下一炉,这点怒就不够用了。得去更险的地方,找更烈的怒。这种怒只能从护人的念里来,不能掺恨。你自己掂量。"
陆玖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七道彩带。最红的那条,像被这一炉丹火点着了。
"我去崖底炼第一炉丹的事,除了你,没人知道。"
"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陆玖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丹火烧出的伤,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纹路,和父亲留下的火候连成一体。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他对这味道太熟了,三年来,他每天都在给寒玉棺换凝血散,这味道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猛地转身,看向寒玉棺。
棺面上,那八枚冰蓝字的旁边,多了一个血手印。
很小,很小的一个手印,像女人的手。
血还没干。
是刚刚才印上去的。
陆玖的呼吸停了。
他一步冲过去,蹲在棺前,伸手去碰那个血手印。
指尖刚碰到血,冰蓝的光猛地亮了起来。
那八枚字——君若不弃,我必归来——一个一个,像活过来一样,在棺面上流动。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一个字。
是一句话。
很轻,很轻,像从冰层最底下传上来的。
"阿玖……我快撑不住了。"
陆玖的眼泪一下子砸在棺面上。
他把脸贴在寒玉棺上,冰得刺骨,可他不肯挪开。
"枕遥,你撑住。"
"二十天。我给你二十天。"
"二十天后,我让你暖起来。"
棺面上的血手印,慢慢淡了下去。
但那八枚字,比任何时候都亮。
窗外,天边最红的那条彩带,忽然断了一截。
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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