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盏青灯,七道人影。
当先那人掌心的蛇形纹路亮到极致时,陆玖动了。
他没有退。
断剑横在身前,冰蓝的光从断口处涌出来,顺着剑身蔓延到他的手腕。那是苏枕遥的剑意——三年了,她第一次主动把力量借给他。
"取棺?"
陆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
"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当先那人冷笑一声,掌心一翻,一道紫黑色的掌风拍了过来。
陆玖横剑去挡。
砰!
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胸口的玉佩猛地发烫,一股热流从玉里灌出来,顺着经脉冲到手臂。
他咬着牙,硬生生站住了。
"炼气四层?"那人眯起眼,"难怪敢放肆。"
他抬手,身后六人同时上前一步,六盏青灯的火光连成一片,幽绿色的火焰在空中凝成一只丹炉的形状。
"丹堂办事,闲杂人等滚开。你一个杂役,也配挡?"
陆玖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断剑。冰蓝的光在颤,像她在发抖。
"枕遥,别怕。"
他握紧剑,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响起一声鹤唳。
一道剑光从内门方向破空而来,快得像流星。剑光落在陆玖身前,化作一道白影。
裴镜玄。
他背对着陆玖,白衣青纹,手里握着一柄折扇。
"丹堂的人,什么时候轮到来杂役院拿人了?"
裴镜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当先那人脸色变了变:"裴师兄,这是丹堂的事——"
"滚。"
一个字。
七个人,七盏灯,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三个呼吸,院门外空空荡荡,只剩地上一圈被灯火烧焦的痕迹。
裴镜玄转过身,看了陆玖一眼。
"别以为我是在帮你。"
"她的棺,只有我能收。"
他说完,转身就走,白衣消失在山道拐角。
陆玖站在原地,握着断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连一个来"救"他的人,都在惦记着那口棺。
这世上,除了他,没人真的希望苏枕遥醒过来。
他把断剑贴在胸口,冰蓝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等着我。"
藏书阁。
陆玖在门外站了一炷香。守阁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把缺了口的扫帚。
"老师傅,我想找几本丹经。"
老头眼皮都没抬:"三层,东边第三架。"
陆玖进门,专挑那些没人看的旧书,泛黄的、缺页的、虫蛀的,都抽出来抖一抖。
翻到第七本,掉出一张残页。
残页上只有四行字,墨色已经淡了。
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
怒之极,可炼怒焰丹。
欲启鼎,先燃心火。
陆玖的手指停住了。
这四行字,和昨天脑子里烙下的那句一模一样。
"年轻人,看中了就拿走。那页纸在这里躺了四十年,你是头一个把它翻出来的。"
守阁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佝偻着腰,眯着眼看他。
"老师傅,这残页上写的,您知道多少?"
"老了,记不清了。只知道写这页纸的人,姓陆。"
陆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陆?"
"嗯。你跟他,有点像。"
老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眼睛。怒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头转身下楼,又坐回门槛上闭上了眼,像从没起来过。
陆玖捏着那张残页,指节发白。
姓陆。像他。
父亲。
这残页,是父亲留下的。
这天夜里,他没回木屋。
后山断崖,苏枕遥出事的地方。
断崖边立着一块旧碑,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栖梧宗剑道,因一人而断。
陆玖在碑前坐下,把残页铺在膝盖上。
"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怒"字,眼前又闪过三年前那道黑影。
掌心紫黑,蛇纹盘绕,一掌拍向她身后。
她比所有人都快,用后背挡在了他和那道掌力之间。
"阿玖。"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那黑影掌心的纹路,此刻和残页上墨迹晕开处一模一样。
陆玖的呼吸停了。
原来她不是误伤。原来她是为了他。
三年了,他头一回觉得害她的人离他这么近。
一股火从心口烧起来,烫得他浑身发抖。
"为什么是她!"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有什么,冲我来!"
话音刚落,胸口的玉佩猛地炸开一道红光。
红光里,三年积压的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倒灌而回。炼气三层,炼气四层。灵力还在涨,涨得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就在要冲破第五层门槛的那一刻,红光忽然熄了。
陆玖跪在碑前,十指抠进土里,指甲崩裂,血渗出来。
一个干瘦的虚影浮在渐散的红光里,低头看着他。
老人,灰袍破烂,像几百年没洗过。
"你……是谁。"
老人没答,只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一股清凉灌入,翻腾的灵力稳住了。
炼气四层。
"你的怒,还不够。"
"什么不够。"
"不够纯。你的怒里,一半是为了她,一半是为了你自己这三年的委屈。这样的怒能点火,破不开关。"
陆玖攥紧了拳。
"那要怎样。"
"等有一天,你的怒只为了护人,不掺一点为自己。到那天,这道门才开得了。"
陆玖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柄断剑忽然轻轻一颤。
断剑的断口处浮起一线冰蓝。那蓝光极弱,弱得像随时会灭,可它确实在动,在颤。
然后他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从剑里传出的,是从他脑子里,从他心口最深处自己响起来的。
"阿玖……别来。"
四个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万里的风,像从冰层最底下挤出来。
陆玖浑身一震。
"别来。这里有,很冷的东西。"
她在给他示警。
三年了,她的剑意第一次主动为他做了件事,拦住他,不让他再往前。
陆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枕遥。你听得见对不对?你等着,我一定来。"
断剑又颤了一下。那线冰蓝光没有灭,它缠上陆玖的手腕绕了一圈,像她在里头用最后的力气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光才慢慢淡下去。
陆玖把那柄断剑紧紧抱在怀里,抱得指节发白。断剑的寒气渗进骨头,像她还在。
老人虚影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她的剑意还没散尽。她一直在里头,跟那咒斗。"
陆玖猛地抬头:"她还有救?"
老人没答。他背过身,望着天边那七道彩色光带。
"害她的人,冲的是你脖子上的东西。别让任何人知道它醒了。"
"否则,下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你。"
陆玖抬起头,直直盯着那道虚影。
"三年前对我出手的那个黑袍人,掌心的纹路和残页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一定也知道,他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回头。
"现在的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送死吗?"
虚影开始变淡。
"先炼成怒焰丹。等你有了第一炉丹火,才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虚影散尽。
陆玖独自坐在断崖边,满身血污,怀里抱着那柄断剑。天边七道彩色光带横亘夜空,像七条裂开的伤口。
他又想起那碗夹生面。那碗面他和她都没吃完,后来面凉了,糊成一团,她还不肯倒,说这是她第一次给人做面。第二天那碗面还在灶台上,人已经躺进了冰棺。
等有一天她醒了,他一定要让她再做一碗。这一次,他会吃完。
陆玖站起身往回走。
刚走出断崖,他停住了。
山道尽头,一点灯光正朝这边慢慢移过来。灯下一个人影,一身青灰。
不是丹堂的人。
是吴德昌。
他提着一盏灯笼,灯油烧得剩了小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陆玖。"
吴德昌的声音在发抖。
"大师兄让我传个话。"
"今夜子时,后山老槐树下,有样东西,你一定会想见。"
陆玖没说话。
"他说,跟苏枕遥有关。"
"还有,你最好一个人来。"
说完,吴德昌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提着那盏将灭的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山道拐角。
陆玖站在原地,夜风撞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转身,看向天边。
最红的那条彩带,今晚格外亮,像刚撕开的口子,正往下滴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断剑。
冰蓝的光,又亮了一线。
像她在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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