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隆喉结滚动,背脊冷汗层层渗出,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他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认罪,半句辩驳、半点退路都未曾留下。
钟砚志立在案前,一身素色客袍,身姿挺拔温润,语气却冷静得不带半分波澜:“你方才所言,句句自认。刘三私吞银两是实,你怀恨设局、诱杀同伙、弃货灭口,亦是实。”
富隆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仍想垂死挣扎。
他猛地收敛惊惧,强作镇定,沉声开口:“公子休得妄言!我与刘三只是寻常商贸往来,无恩无怨,何来杀人灭口之说?方才只是随口闲谈,做不得凭据。你一介陌生客商,突然持模上门套话,居心何在?”
他试图翻脸抵赖,想要全盘推翻方才口供。
钟砚志早料他有此一招,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那一张从驿馆床缝寻获的薄纸条,轻轻摊开,置于桌面,与卷云铜模并列一处。纸上浅浅的卷云印记,与铜模压出的纹路两两对照,分毫不差。
“富掌柜既如此说,那我便与你逐条厘清。”
“第一,此卷云铜模是你团伙私运造假的最高信物,仅限核心主事对接外路据点,寻常下线无从得见、更无从辨识。若非你身居首脑之位,见此模具为何瞬间躬身俯首、礼数周全?”
“第二,这张密信,便是你亲手授意传出,令小乞丐小马驹送至驿馆、交给刘三的接头凭据。纸上‘三更,关帝庙,候交’八字,正是你定下的会面之约。纸上暗记,正是这枚铜模所压。刘三便是持此邀约,深夜赴庙,落入你的杀局。此条乃是物证,白纸暗记,无从抵赖。”
“第三,这批私织暗纹绫罗、特制空帛、鞣革模具,皆是高端造假制式物料,寻常商户无从购入、亦无从仿制,全县境内,唯独你富隆商行常年暗中经手此类违禁买卖。”
字字落地,桩桩扣死,无一处破绽。
钟砚志目光沉静,淡淡收尾:“你说方才是闲谈可抵。可你常年暗操私运、偷税违禁、结团牟利,账册物证、货品信物、接头密信,件件俱全。杀人之罪你或可强辩,可这经年累月的走私黑业,你又如何抵赖?”
富隆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最后血色尽褪。
他最引以为傲的缜密布局、无痕运作,在这短短片刻,被尽数拆穿、全盘击碎。
他本想咬死不认命案,苟活脱身。可一旦官府彻查商行底账、追缉上下游暗线,他多年积攒的黑罪照样无从遁形。
抵赖已是无用。
富隆双肩骤然垮下,一身紧绷的气势彻底溃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只剩颓然与绝望。
他低低垂首,声音沙哑无力,终于尽数认罪。
“不必说了……我认。”
“刘三确是我杀。”
“他是钱塘县人,他随我私运数年,起初安分守己,近半年贪心渐起,屡次暗中截留货银、私吞盈利。我再三警示,他非但不改,反而愈发胆大,此番交割更是独吞大半利银,还私下截留高端货料,意图自立门户。”
“我恐他久必生乱,泄露整条私运脉络,坏我多年根基,故而用专用信纸,写下密信,托人转交刘三,诱他深夜赴关帝庙会面,痛下杀手。”
钟砚志目光一凝,追问道:“行凶的利刃,现在何处?”
富隆身子微微一颤,低声回道:“杀人之后我心中惶急,不敢带刀在身。离开关帝庙,行至庙外溪流浅滩,我便将那短刀沉入水底沙石之间,本想让流水慢慢掩埋,永无出头之日。”
句句如实,全盘招供。
钟砚志听完供述,不再多言。
门外早已隐匿待命的李猛闻声而入,神色凛然。
“富隆,你涉嫌结团走私、偷税违禁、蓄意杀人,证据确凿,即刻锁拿回衙候审!”
两名捕快应声上前,铁镣“哐当”落地,牢牢锁死富隆手脚。
这位在云屏县盘踞多年、无人能治的商行掌柜,就此彻底落网。
富隆被押解途中,抬头望着身前清雅伫立的钟砚志,眼底满是不甘与叹服。
他纵横暗市半生,躲过无数官府稽查、数次脱罪脱身,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栽在了一个从不涉足凶案、只理文牍的书生手里。
一行人即刻折返县衙。
大堂之上,周知县端坐正位。钟砚志呈上密信、铜模、账册、扣押私货,再转述富隆亲口供词。周文彬一一核验,案情脉络彻底清晰,毫无疏漏。
周文彬拍案沉声说道:“富隆长期盘踞云屏,私设地下走私渠道,织造违禁绸缎、私造器物、偷税漏税、结团牟利,祸乱地方商事法度;又因私怨内讧,蓄意诱杀下线刘三,草菅人命,罪行累累、铁证如山。”
“此案事关人命,兼大宗私运,依大宋规制,本县无权直接定谳。将全部卷宗整理完备,上报杭州府衙等候终审裁断。”
“经查死者刘三本籍为钱塘县人,周知县依例草拟关牒文书快马递往钱塘县衙,通报刘三异地遇害、牵涉私运命案始末,”
“富隆商行即刻查封查抄,所有违禁物料、私囤货物尽数没收入官。商行一众底层雇工、跑腿伙计,不知情者免于追责,训诫释放;参与过暗中转运、知情不报者,依规杖责惩戒。”
又派人前往关帝庙外溪流,按富隆供词打捞出行凶短刀,补全证物。”
堂案落定,衙外日光正好,穿透檐角,洒落一地清亮。
李猛忍不住由衷感慨:“往日办案,皆靠奔走查缉、苦追线索,从未见过这般仅凭文牍细节、信物破绽,便步步锁凶、智取结案的。玉书生今日,当真让我大开眼界。”
周知县看着立在堂下、神色淡然的钟砚志,眼中满是赞许。
钟砚志素来安分守拙,居于文案一隅,不显山不露水,无人知晓他眼底藏缜密、胸中有经纬。此番破例协查,以文勘案、以智破局,短短两日便破获一桩藏于市井多年的团伙走私凶杀大案。
周文彬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郑重:“砚志心思缜密、推演入微,静能勘破万卷虚实,动能智取巨恶元凶。县衙有你,实为万幸。”
钟砚志微微躬身,神色谦和如初。
“大人,学生不过细观物证、循理推演。破案缉凶,皆是官差各司其职、协力之功。”
他不喜张扬,不居功劳,依旧是那般温润沉静、淡泊从容的模样。
在饭堂吃午饭的时候,王厨娘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钟砚志。
他一身素色长衫,眉眼白净温润,身形清瘦挺拔,吃饭举止斯文优雅,小口慢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半点没有公门差役的粗犷豪迈。
王厨娘端着一碗温热菜汤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案前,半开玩笑半打趣,声音清亮,周遭众人都听得真切:
“我说玉书生啊,你这模样气度、言行性子,比城里大户人家的闺阁姑娘还要秀气腼腆。细皮嫩肉,温温柔柔,哪里像是在衙门查凶断案、接触隐秘怪事的男子汉。”
周遭衙役一听,纷纷失笑。
钟砚志微微一窘,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只是温和低头浅笑,不辩解、不反驳,任由老人家调侃。
可王厨娘嘴上句句打趣挑剔,手上却偏心至极。
旁人碗里皆是均分青菜白饭,她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往钟砚志碗里多舀了一大勺嫩滑嫩豆腐,又额外卧了一颗圆润饱满的水煮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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