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折返县衙,入堂回禀周知县。
周文彬听完始末,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原本只是一桩可疑私货弃案,短短一日之内,竟直接牵出一桩隐秘凶杀命案,钟砚志仅凭账册、信物、密信三层细微线索,便精准锁定弃尸之地、敲定命案真相,破案速度、推演心思,远超常人。
周文彬忍不住连连赞叹:“砚志心思缜密,推演如炬,当真难得。”
赞叹过后,堂中众人又齐齐陷入沉凝。
线索虽有,凶案既定,可真凶依旧隐匿暗处,无从追查。
李猛皱眉道:“如今只知刘三接头遇害,估计是团伙内讧灭口,可无人证、无直接凶手指向,偌大的走私团伙,我们该从何处下手追查?”
满堂静默,无人应答。
所有人皆是一筹莫展。
此时,钟砚志缓步上前,平静开口:“想要找凶手,不难。”
众人齐齐抬眸看来。
“密信是外人送入驿馆、交于刘三之手。”钟砚志缓缓道,“只要查清,是谁将这张接头密信送来,便能顺藤摸瓜,揪出源头。”
李猛立刻醒悟,即刻差人传唤王贵上堂问话。
王贵站在堂下,细细回想十余日前的情景,片刻后猛然想起一事,连忙回话:“回大人!确实有外人来找过刘三!是城郊一个流浪小乞丐,外号小马驹!那日他独自跑来驿馆,点名要找江南来的刘客商,我当时还纳闷,一个流浪乞儿,怎会认识远道而来的客商!”
李猛眼神一亮:“小马驹我认得,常在街市游荡,我即刻去寻!”
不多时,便将小马驹带至县衙。
小乞丐年岁不过十三四,衣衫破旧,惶恐不安,面对官差不敢有半句隐瞒,老实交代始末:“是、是富隆商行的小伙计小满找的我!他给了我几文银子,让我去驿馆给一位刘姓客商递信,别的我一概不知,我只是跑腿的!”
李猛当即抬手:“来人,富隆商行我知道,掌柜就叫富隆,传唤小满到案问话!”
“不必。”
钟砚志抬手拦下,语气笃定从容。
满堂之人皆是一愣。
钟砚志目光清冷,缓缓道出定论,一语惊人:“小满只是底层跑腿伙计,受人指使、不知内情,审之无用。真正的凶手,无需多查,就是富隆商行掌柜,富隆。”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李猛满脸难以置信:“富隆?”
周知县亦是神色震动。
富隆在云屏县经营商行多年,表面正经营商,暗地里素来游走灰色地带。县衙早有耳闻,此人常年涉嫌造假、私运违禁货物,只是他行事极为谨慎,层层设局、从不出面亲为,县衙始终抓不到实证,屡屡无从定罪,只能任由他盘踞县中。
“怪不得一直抓不住他的把柄。”李猛恍然低叹,“原来他手下藏着这样严密的暗线私运体系!”
钟砚志点头,步步印证:
“这批绸缎是私织禁缎,木盒中空帛、鞣革皆是造假专用物料,卷云铜模是团伙最高接头信物。全套私运、造假、暗接体系,皆对应富隆历来的不法行径。”
“刘三是他的接头人,长期替他暗地交割私货。此次大概率是分赃不均、私吞利银,触怒富隆,故而被诱至荒郊关帝庙,灭口除患。”
真相脉络彻底清晰。
可李猛依旧眉头紧锁,顾虑重重:“可如今所有证据,皆不能直接指证富隆杀人。他老奸巨猾、根基深厚、擅长狡辩抵赖,若无铁证,贸然抓人只会打草惊蛇,他必然全盘否认、销毁余罪,届时此案再无突破口。”
周知县亦是沉吟忧虑:“硬碰硬,确实不妥。”
众人束手之际,钟砚志目光落在案上那枚卷云铜模,眼底掠过一抹沉静算计。
“不必硬碰。”
他缓缓开口,吐出一套大胆周密的计策:“此铜模是团伙至高信物,层级极高,唯有核心主事者、总接头人方能持有。”
“富隆久居暗处、疑心极重,却唯独认这专属暗记信物。”
“我可假扮外地上游接头客商,持此铜模亲赴富隆商行,诈他开口、逼他自露马脚、亲口认罪。”
一语惊四座。
满堂众人瞬间目瞪口呆。
一介文职书生,从未亲历办案缉凶,竟要孤身涉险、假扮暗线、单刀诈凶!
短暂死寂之后,周文彬眼中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赞叹与信服,连连抚掌:“妙计!胆大心细,智取无险,此策万全!”
李猛亦瞬时豁然开朗,心悦诚服:“此计无人能料,最是稳妥!”
计策既定,大局在握。
次日上午。
钟砚志换下县衙青布吏衫,一身素色客商衣袍,气质温润内敛,唯独眉目清冷沉稳。
他将那枚卷云铜模贴身收好,孤身一人,缓步踏入云屏县最繁华的街口,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富隆商行之内。
柜台后,富隆一身锦袍,面色圆润沉稳,眼底藏着常年经商的精明与阴鸷,见来客气度文雅、陌生面生,淡淡开口:
“客官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钟砚志抬眸,目光平静直视对方,缓缓抬手,取出那枚纯铜模具,轻轻搁置桌面。
方寸铜模落案,微光轻闪。
只见方才神色淡然、傲气内敛的富隆,目光触及那枚卷云暗纹的瞬间,浑身骤然一僵,神色剧变。
方才的从容傲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恭敬与忌惮。
他连忙躬身,姿态毕恭毕敬,再无半分商行掌柜的倨傲。
钟砚志静静看着他,语声清冷,字字压人:
“富掌柜。”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私杀刘三,擅毁规矩。”
富隆心神大乱,脸色瞬间惨白,仓促惶恐开口,声音已然发颤:
“我……我也是被逼无奈!那刘三贪心不足,屡次私吞大半利银,坏了行内规矩,我一时情急……”
话至中途,他骤然僵住。
冷汗瞬间浸透脊背,猛然抬头,满眼惊惶:“你、你究竟是谁?!”
钟砚志眸底清冷如霜,缓缓道出真实身份,终结全局。
“县衙文书帮办,钟砚志。”
一句自报身份,如同寒冰落地,瞬间冻住整间商行。
富隆浑身僵立,脸上的恭敬、慌乱、侥幸层层褪去,最后只剩彻骨的惊惧。
他混迹市井黑白两道数十年,心机深沉、惯于隐忍,遇事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今日他栽得彻底——栽在一枚信物、一场诈局,更栽在眼前这名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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