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县静静听完全程,指尖摩挲卷宗,眼底动容,心中已然偏向平反冤情。
未待他开口,一旁张怀安缓缓上前,语气委婉,句句皆是官场利弊:
“大人容禀。此案乃是前官任内结审旧案,时隔数年。今日一旦推翻原判、重启重审,便是直指前任断案有失。
此事传出,难免有人议论大人刻意挑摘旧过、沽名博誉。且当年经手书吏、差役仍有在衙者,一案牵动多人,徒生纠葛,于大人官声无利。
老臣愚见,陈年旧账,不如搁置不问,少生是非。”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稳妥,却字字压住公道。
堂内一时沉寂。
钟砚志心中清明:张怀安所言皆是官场常态权衡,却唯独撇开了百姓冤屈。
李猛性子刚直,欲开口辩驳,却被周知县抬手止住。
良久,周知县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缓缓道:
“此事牵连甚广,容我三思。你二人暂且退下,等候吩咐。”
钟砚志与李猛对视一眼,只得携卷告退。
二人离去后,后堂愈发安静。
张怀安垂首立侍,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一纸沉卷翻出的陈年冤屈,尚未踏出核查第一步,便先卡在了官场利弊、人情权衡之间。
公道二字,从来都不轻易落于人间。
周文彬思虑再三,本无心生事,无奈李猛追问此事,终于被李猛句句为民请命的陈情缠住,最终面露倦怠,被动松口:准许二人私下暗访,但严禁张扬、不得生事,态度消极敷衍,只给了极小的探查余地。
次日午后,李猛避开耳目,独带一名差役悄然去往城东张阿牛家中。
院中冷清,无人窥探。枯瘦佝偻的张阿牛正蹲在门槛搓草绳,形同被风雨压弯的朽木,沉默麻木。
李猛诚恳告知他地契为真、尚有翻案伸冤的机会,本以为能撬开他的心结。
可张阿牛只是抬眼,眼底一片死寂,淡淡直言:地契是假的,案子早已了结。
任凭李猛再三质问,他始终退让封口,不肯吐露半句实情,一副彻底认命的模样。
李猛满心困惑,怅然离去,甚至心生疑虑:莫非是钟砚志勘卷出错?
暮色降临,钟砚志听完回话,神色未变,瞬间通透症结。
并非文书有误,是人被吓破了胆。
数年日复一日的威逼恐吓、求助无门的绝境,早已磨平了农户所有申辩的骨气。人前认假认罪,从不是真心服法,只是为保全家人性命,被迫低头隐忍。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策。
这一夜,钟砚志未曾向任何人报备。
不禀知县,不告李猛,不声张、不请示,全然自作主张。
他换下衙内青衫,寻了一身最朴素的粗布短衣,又裁了一方素白布,提笔随手写了两句市井卦辞,简简单单扮作一个游走乡野、摆摊算命的游学先生。
夜色初临,晚风微凉。
他孤身一人,缓步出城,再赴城东。
张阿牛家的破茅屋,透着一点昏黄油灯微光。
钟砚志立在院外,声音平缓松弛,带着几分市井闲散气,轻轻开口:
“过路算命,今夜随缘结善缘,分文不取,免费批命。”
茅屋之内,正枯坐发呆的张阿牛闻声一动。
乡间农人平日最喜这类零碎热闹,何况是不要钱。
满腹愁苦的日子里,能听几句吉言、解片刻烦闷,亦是难得的宽慰。
他迟疑片刻,起身开了柴门,将这陌生的算命先生让入院中。
起初他依旧拘谨、戒备,话极少,眼神躲闪,心底仍旧惶惶不安。
可钟砚志本就熟知他半生境遇、一身冤屈、满腹畏怯。
所谓算命,不过是借卦说事。
他不急不迫,缓缓道来,句句贴合实情:家中清苦、世代耕农、祖业受损、心中藏屈、有苦难言、日夜心忧、惧事怕祸、不敢与人争长短……
一句一句,不玄虚、不缥缈,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苦楚。
张阿牛越听越惊,越听越怔。
只当这先生卦术通神,能看破人心宿命。
紧绷数年的心防,一点点松垮、瓦解、崩塌。
从拘谨应答,到小声搭话,最后彻底放开,如同唠家常一般,将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倾吐。
没有分毫利诱,没有半分收买。
只有无尽的恐吓、无休止的威逼、无处可依的惶恐。
自当年败诉之后,王大有便时时带人上门寻衅恐吓,扬言只要他敢再提翻案、敢再喊冤,便伤他妻儿、毁他茅屋,叫他一家再无立足之地。
他无权无势,无亲无靠,一介草民,命如蝼蚁。
田地可贵,可家人性命更重。
他不是认假,是不敢真。
不是甘心输,是不敢赢。
为求一家人平安苟活,只能当众自污祖契、自认理亏,把天大冤屈死死咽进肚里。
夜深人静,无人窥听,他终于敢哭、敢叹、敢说心底真话。
一席长谈,泪落襟前。
倾诉完毕,张阿牛只觉数年郁结稍稍舒展,心中对这“神算先生”敬佩不已。
他贫寒潦倒,囊中只剩几文碎钱,却执意掏出来,双手捧上,连连道谢:
“先生算得太准!辛苦先生,这点小钱,务必收下。”
钟砚志看着他真诚又可怜的模样,心底又恻然、又好笑。
本是来为民洗冤的公门之人,反倒被蒙冤百姓掏钱答谢。
他推辞两句,最后无奈一笑,顺势收下那几文铜钱。
夜色深深,茅屋孤灯。
书生布衣立在晚风里,眼底早已褪去方才市井闲散之色,只剩一片沉静坚定。
旁人看见的,是农户认命、旧案难翻、世事无解。
唯有他看见——
这底层小人物沉默的脊梁下,压着何等深重、何等隐忍、何等无处言说的冤屈。
此案,不是无解。
是无人敢解。
那便由他来解。
拂晓晨雾微凉,钟砚志怀揣几文沉甸甸的铜钱返程县衙,心中五味杂陈。无人知晓,这位年轻帮办昨夜私出城外,撬开了一桩尘封数年的冤案秘辛。
值房内,等候一夜的李猛立刻道出心中疑虑,直言张阿牛无人胁迫却执意认冤,怀疑钟砚志勘卷失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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