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十三年九月十二日,江京,晴。
方牧之在食堂吃饭。
菜心炒得有点老,梗子咬着费劲。他嚼了两下,搁下筷子,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还行,至少是热的。食堂里没几个人,过了饭点了,靠窗那桌坐着两个文书科的,在聊什么戏班子的事,他没仔细听。
外面梧桐叶子让太阳晒得发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灰味。江京的秋天就这么回事,看着天挺高挺蓝,其实闷。
他把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筷子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咔,很小一声。
然后他把碗搁下,伸手去够胸口那只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折了三折,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指腹。他没掏出来,就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方牧之坐在那儿,手指按着那张纸,也没动。汤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碗筷端到门口的大木盆里,转身往外走。经过文书科那两张桌子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他没回宿舍。他拐去了军务委员会的二层小楼,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一个穿灰中山装的年轻人正拿指头捅耳朵。
"哎,"年轻人看见他,"你还没走?"
"走了。"方牧之说,"东西落这儿了。"
"你那公函啊?我不是递你手上了嘛,你自己揣兜里的。"
"我知道。"方牧之也没进门,就靠在门框上,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包烟,皱巴巴的,还剩三根。他拔出一根叼上,没点,就叼着。
年轻人把捅耳朵的手放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
"没事。"
"你这样儿可不像没事。"
方牧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转了转,没说话。
值班室里那台钟在响,嘀嗒,嘀嗒,挂在墙上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午后的光线从朝西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那信,"方牧之忽然开口,"是你写的?"
"什么信?"
"公函。"
年轻人笑了,笑得挺短,像被什么呛了一下。"我哪儿有那本事。我就是个传话的,打字我都打不利索。"
"那是谁拟的?"
"你问这个干嘛。拟了就拟了呗。让你去就去,不去也得去。你还打算写信回去说你不去啊?"
方牧之把烟叼回去,这次真划了火柴点上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让窗户进来的太阳光照得发白,晃晃悠悠往天花板飘。
"我连去干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年轻人不笑了。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眯着眼看了方牧之一会儿。
"你这话跟我说没用,"他说,"你得问上面去。我就是个看门的。"
"那上面是谁?"
"你非要知道啊?"
"想。"
年轻人叹了口气。他伸手指了指头顶,意思是不是这栋楼楼上,是更上面。
"第二处。"他说,"具体是谁我哪知道。人家一个电话打到参谋本部,参谋本部再打电话给咱们这儿。咱们这儿再打字,打完了你再签字。你签完字拿了信走人。就这么回事。"
方牧之抽了两口烟。烟灰落了一点在裤腿上,他伸手掸了掸。
"行。"他说。
"行什么行。"
"行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赵应文是谁?"
"你副官啊。"
"我没见过他。"
"你见了不就认识了。"
方牧之站在楼梯口,手里的烟还剩半截。他把烟掐在墙根的水泥台子上,揣回兜里,往下走了一步。
"哎,"年轻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他跟你同年,圣约翰毕业的。你们应该能说到一块儿去。"
方牧之没回头,往下走了。
楼梯拐角有一面镜子,镶在墙上的那种,铜框已经发黑了。他从镜子前面走过去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圆框眼镜有点歪,他伸手推了一下,拐过弯,出了楼门。
外面的太阳比他想象的大,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他站在院子里眯了会儿眼,然后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白纸黑字,六行,该有的印都有,盖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两遍,又折上,重新揣好。
宿舍里没人。同屋的胡参谋前两天去了晋阳,床上空着,铺盖卷得挺整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小说月报》,书脊朝外。方牧之在自个儿床边坐下,床板吱了一声。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翻。里面有一沓信纸,半瓶墨水,一支老钢笔,笔帽上有一道咬痕,他自个儿咬的,有一年想事儿的时候咬的。
他把钢笔拧开看看,墨水还有大半瓶。他把信纸抽出来一张,铺在膝盖上,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
窗外面有鸟在叫,叫一阵歇一阵。
他想了想,把笔放下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也没多少好收拾的,换洗衣裳一套,多带了一双袜子。他把钢笔和墨水用一块旧布裹了,塞进皮箱角上。皮箱是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祖母留下来的,拎手那块已经换了两次皮子了。
他把箱子扣上,拎起来掂了掂,不重。
然后他在床边坐着,皮箱搁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鸟还在叫。他低头看见自个儿裤腿上有一小片灰,刚才掸烟灰没掸干净。他伸手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那片灰是拍掉了,裤子上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
他没管。
他把放在床头的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是本地理志,翻到北陲那页,硖关两个字印在一张地形图的右下角,旁边标着海拔和经纬度。
他看着那两个铅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皮箱拎起来,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碰见了隔壁老周家的儿子,十一二岁,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捅蚂蚁窝。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叔,你去哪儿?"
"出差。"
"出多远?"
"挺远的。"
小孩点点头,又低头捅蚂蚁去了。
方牧之走出巷口,往码头方向去了。
梧桐叶落在肩膀上,他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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