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江京至北岸渡轮,阴。
方牧之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靠了岸。
汽笛响了一声,拖着尾音,嗡嗡地在江面上荡开。水泥台阶上蹲着几个挑担子的,箩筐里码着菜,盖着湿布,布角往下滴水。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在数铜钱,数完了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方牧之拎着皮箱从台阶上往下走,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船尾那根黑烟囱正在冒烟,烟被风吹散了,贴在水面上,灰蒙蒙的一层。
他正要上跳板,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方少校!这儿!"
声音挺亮的,带着点往上扬的尾音。方牧之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灰布军服的年轻人站在船头栏杆边上,正朝他挥手。那人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皮靴擦得锃亮,像刚从号令簿上剪下来的。
方牧之上 下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上了跳板。
木板在脚下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下缆绳。等站稳了,那人已经从船头走过来了,步子轻快,鞋底在铁皮甲板上磕出哒哒的响。
"赵应文。"那人伸出手来,笑了一下,"你副官。"
方牧之腾出拎皮箱的那只手,跟他握了一下。"知道。信上写了。"
赵应文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磨毛了边的袖口上停了一小下,又挪开了。
"你东西不多啊?"赵应文说。
"出差。"
"出差不带东西?"
"带够用的就行。"
赵应文点点头,侧身让了让,"那咱进去吧,外边风大。我给你占了座儿,靠窗,能看见江。"
方牧之跟着他往船舱走。铁皮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空气里一股柴油味儿混着水腥气。赵应文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么轻快,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下面一截白净的脖颈。
船舱里人不少,长条凳上坐着的大多是赶集的,箩筐扁担占了过道一半。靠窗那边确实空着两个位子,但其中一张凳面上有一摊水渍,不知道谁搁过湿东西。
赵应文拿袖子抹了一把。"坐。"
方牧之把皮箱搁在脚边,坐下了。赵应文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吃了吗?我带了干粮,花生饼,甜口的。"
"吃了。"
"那我自个儿吃了啊。"
赵应文从斜挎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里面躺着两块焦黄色的饼,边角有点碎。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你要尝尝就说。"
"不用。"
"行。"赵应文又咬了一口,把油纸重新裹上,搁在膝盖上。他一边嚼一边朝窗户外头看,江面上有几只白鸟在飞,飞得很低,翅膀尖几乎擦着水面。
船身晃了一下,汽笛又响了一声。这回是长音,呜呜地拖了半天,船尾的螺旋桨开始搅水,翻起来的水花是灰白的。江京的岸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移。
方牧之也往窗外看。紫金山正在从右舷慢慢转开,山上还是绿的,江这边的秋天来得晚。
"你去过北边吗?"赵应文问。
"没有。"
"我也没有。"赵应文把那块饼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不过我听人说,那边现在不太平。"
"怎么说?"
赵应文歪了歪头,像是想了想要怎么讲。"闹匪呗。电报上说的。说是从晋阳往西,一路上都有劫道的。有的村子整片整片地空了。"
方牧之没接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烟,又没掏出来。
赵应文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撕油纸上的碎屑,撕得很仔细,一小片一小片的,指甲掐着边角。
"你在参谋本部待了多久?"方牧之忽然问。
"两年吧,差仨月。"
"之前呢?"
"在沪上待了一年。"赵应文抬起头来,"圣约翰,你也是那儿出来的吧?咱俩同校。我比你低两届。"
方牧之点点头。
"我见过你,"赵应文又说,"有一年校庆,你在台上念东西。念的什么来着……好像是……"他皱了皱眉,"地理志?"
"县志序。"
"哦对,县志序。"赵应文拍了拍脑门,"反正就是那种,站那儿念半天不带停的。我当时坐后排,都快睡着了。旁边那哥们儿拿胳膊肘捅我,说,台上那个谁啊,怎么讲得跟念经似的。"
方牧之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哥们儿说你讲得没劲,"赵应文继续说,"我倒觉得还行,就是太长了。我记着你念完了下面鼓掌,你鞠了个躬,眼镜差点掉地上,你伸手扶了一下。"
"你就记住这个了?"
"就记住这个了。"赵应文笑了,眼睛弯起来,"还有你那天穿的那件外套,右肩上有块墨渍。你自个儿可能没注意,我看见了。"
方牧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旧的灰军服,肩头干净,什么都没有。"早换了。"
"那是,"赵应文说,"都多少年了。"
船开了一阵了。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烟囱的轮廓变得模糊,最后融成一片淡淡的灰色。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方牧之把外套的领子竖了竖。
赵应文把油纸折好,塞回布包里。他往四周扫了一圈,船舱里的人各自在忙各自的,没人留意他们这边。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方少校。"
"嗯。"
"你之前,知不知道咱要去干啥?"
方牧之看着窗外。"公函上写了。"
"我知道公函上写了。"赵应文说,"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公函上没写的。"
方牧之转过头来。赵应文的表情认真了不少,嘴角还留着一点笑的意思,但眼里的光不一样了,亮晶晶的,像在等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方牧之说。
"我就是问问。"赵应文往后靠了一点,又靠回去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没数也没事,到了那边慢慢就清楚了。"
方牧之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呢?"
"我什么?"
"你心里有数没数?"
赵应文没答。他低头去摸布包里的油纸,摸了摸又放开了。船舱顶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光线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摇了摇。
"我这么说吧,"赵应文终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我到这边来之前,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人说,你这次出去,别光看公文,公文上写的都是能写的。你得看公文上没写的那些东西。"
"谁跟你说的?"
"咱处里一个老人儿了,姓什么我不能说。反正就那句话。"赵应文顿了顿,"他说完了,我问了一句,我说那没写的要是看不懂呢?"
"他怎么回?"
"他说,看不懂就先记着,回来再琢磨。"
方牧之把烟掏出来了,这回没叼,捏在手里,用拇指搓着烟卷上的纸纹,搓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你呢?"赵应文问,"有人跟你说过话没?"
"有。"
"谁?"
"没人。一封信。"
"公函?"
"不是。"方牧之说,"是……"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张纸上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转,他想了想,还是没说。"算了。你刚才说带了花生饼?"
"啊?"赵应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你不是说不吃吗。"
"问问还有没有。"
"没了,就两块。但我包里还有点别的,"他低头翻布包,窸窸窣窣的,"话梅,你要吗?"
"话梅?"
"嗯,沪上带来的,甜口的。"
方牧之看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十来颗暗褐色的梅子,皱巴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
"就剩这些了,你尝尝。"
方牧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劲儿先上来的,扎了一下舌根,然后甜味慢慢地渗出来。
赵应文自己也捏了一颗,扔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嚼完了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包回纸里了。
"还行吧?"赵应文问。
"还行。"
"那咱就是吃过同一包话梅的关系了。"
方牧之看了他一眼。赵应文一脸正经,但眼睛里那点亮光又回来了。
"你管这叫关系?"方牧之说。
"可不嘛。"赵应文把包话梅的纸重新折好,"出门在外,同吃过一包话梅,比同签过一份公文牢靠多了。公文是纸,纸一烧就没了。话梅核儿你还得吐出来呢,吐出来你还得看一眼呢。"
方牧之没说话。他把那颗梅子的核在嘴里从左腮滚到右腮,最后用舌尖顶出来,捏在指头中间,看了看,也包进赵应文递给他的那片纸里了。
窗外江面宽阔起来了,水色从土黄慢慢变成暗青。两岸的田埂和矮房子都退远了,远处有一排灰色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是画上去的。
船尾的柴油机在闷闷地响,声音低沉,震得椅背微微发颤。
赵应文把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打了个哈欠,打得眼眶里水光晃了晃。
"还有多久到?"方牧之问。
赵应文往外看了一眼,"快了,一炷香的工夫吧。到了北岸转火车,津浦线往北。"
"车票呢?"
"买了。"赵应文拍了拍布包,"两张,硬座。你想睡觉就睡会儿。"
"我不困。"
"那我睡会儿。"赵应文说着就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到了叫我。"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方牧之没睡。他靠在窗边,看着江面上一浪一浪的波纹,手里捏着那颗话梅核,在指腹间慢慢地转。
船尾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铺开信纸想写一封信,笔尖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他不知道那封信要写给谁,也不知道要写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写点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他把信纸折好塞回抽屉,合上皮箱,躺下来睡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里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使劲听,使劲听,还是听不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等着窗外的光慢慢变白。然后他起来洗漱,穿好衣服,拎了皮箱出门。
他把那颗话梅核从左手倒到右手,又倒回左手。
船靠岸了。
汽笛又响了一声,短促的,像在催人。赵应文一激灵醒了,愣了一下,看清了方牧之,然后又看清了窗外。
"到了?"
"到了。"
赵应文站起来,抻了抻衣服下摆,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走吧。"
方牧之拎起皮箱,跟在他后面下了船。
码头上比江京那边冷一些。风是干的,打在脸上有点刺。方牧之眯着眼往北边看了一眼,天灰扑扑的,没什么云,也没什么颜色。
赵应文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还是轻快,布包在腰侧一甩一甩的。
"哎,"方牧之在后面叫了一声。
赵应文回过头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老人儿,"方牧之说,"他让你看不懂先记着。你记了吗?"
赵应文看着他,停了一拍,然后笑了笑,笑得挺浅的,不是那种应付的表情。
"记了。"他说,"记了一本了。"
他把布包掀开一角给方牧之看。里面除了话梅纸包和干粮,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软皮本子,边角卷着,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方牧之看了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往车站的方向走。北岸的风比江上小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煤灰和铁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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