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津浦线列车,夜。
天黑透了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不少。哭闹的孩子睡着了,过道上的两个女人也找地方挤着坐下了,茶叶蛋早卖完了,吆喝声收了。只剩下铁轨撞击的哐当声,闷闷的,一刻不停。车厢顶上的灯泡被煤灰熏成了暗黄色,光落下来是有重量的,压在人眼皮上。
方牧之把烟抽完了,烟头掐在窗缝里扔出去,又坐了回来。赵应文脑袋歪靠在椅背上,呼吸变深了——但方牧之不确定他到底睡着没有。那本软皮本子还抱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上面,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没有站名牌子,只有一盏路灯,光孤零零地照着一截水泥站台。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脚步声在空旷里踩出回响。方牧之朝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扛着两麻袋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先想好落脚的地方。
车门关上,火车又动了。站台的灯光从窗口缓缓掠过,然后被黑夜一口吞了回去。
方牧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又摸出那本地理志翻到扉页背后。扉页背后是空白页,没有印字,纸面泛着米黄色,边角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他拿笔在那页上写了一行字:九月十三,夜。北行途中,站台无牌。
他停了一下,又写:赵应文带了一本笔记。他记了什么,没给我看。
他合上地理志,抬头看了看赵应文,赵应文眼皮动了动,像要睁开,又没睁。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重了一瞬又轻下去了。
方牧之把地理志塞回皮箱里,手在箱子里多停了一会儿,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祖母那块怀表,他走之前揣进去的。他摸到表壳表面的纹路,没拿出来,手缩回去了。
火车在一个更大的站停了。这一次站台上有灯箱,上面漆着两个大字——沧州。
赵应文睁眼了。刚醒过来的那种,眼神有点儿散,缓了一下才聚焦到窗外那个灯箱上。
"沧州到了?"他问。
"刚到。"
赵应文坐直了,揉了揉后脖子,脖子发出嘎的一声脆响。"你睡了没?"
"没。"
"那你比我能熬。"赵应文站起来抻了抻腿,车厢低矮,他的头顶几乎碰到行李架,"我去接点水,喝不喝?"
"有热水?"
"我刚看见那边车厢连接处有个茶炉。"赵应文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壁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你有杯子没?"
方牧之也站起来,翻了翻皮箱,找出一只小铁盒——平时装茶叶的,空的。"这个行吗?"
赵应文接过来看了看。"行,能装水就行。等着啊。"
他走了。布包搁在座位上,敞着口。方牧之能看见那本软皮本子露出来的一个角,边角卷着,封面还是什么都没写。
他没有伸手去碰。
对面座位的旅客换了一拨。上来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一只藤条箱,箱子不大,但是看起来沉。他看了一眼方牧之对面的空座,把箱子往座位下面一推,坐了下来。动作很慢,每一动都像在省力气。
方牧之点了点头,对方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中年人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朝窗外吐烟。烟从他嘴边慢慢出来,被车窗进来的风卷走了。
"去哪儿?"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北边。"
"北边哪?"
"硖关。"
中年人吸烟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然后他又吸了一口。"那边现在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中年人把烟灰弹到地上。"路不好。山里有土匪。白天还凑合,夜里不敢走。"
"你从哪来?"
"从南边来。"中年人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去晋阳投亲。"
"走哪条线?"
"津浦转正太。"中年人说到这儿,看了方牧之一眼,"你到硖关,那是边境线了。"
方牧之还没来得及接话,赵应文回来了。一只手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另一只手端着方牧之那个铁盒。铁盒外面裹了一块布,防止烫手。
"水来了,"赵应文把铁盒放到小桌板上,"烫啊,等会儿再喝。"
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长衫中年人,又看了一眼方牧之。方牧之没说什么,只接过铁盒放在手心里,温度透过铁皮渗出来,烫得他换了一只手。
赵应文坐下来,拿搪瓷缸子吹了两口气,抿了一小口,啧了一声。"这茶炉的水有股铁锈味。"他看了看对面的人,又看看方牧之,"你俩聊过了?"
"刚聊两句。"方牧之说。
赵应文朝中年人笑了笑。"老师傅,你常跑这条线?"
"不常。"中年人把礼帽往下压了压,"老了跑不动了。"
"那你咋知道那边路不好走?"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要不要开口。"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当兵。上个月来的信,说那边不太平。说让家里人都别过去。"
"当兵的在哪个关?"
"寒门。"
方牧之的手指在铁盒上停了一下。
"寒门,"赵应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没什么变化,"那边的兵写信出来,不容易吧?"
"不容易。"中年人说,"托了五个人才把信带出来。信纸都揉烂了。"
他不再说了,把脸转向窗外,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讲完了。
赵应文也没再追问。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慢慢咽下去了。方牧之把铁盒放在桌上,等它凉下来。
火车重新开动之后,灯光的颜色从冷白变成了暖黄。沧州的站台退远,然后屋舍退远,然后只剩下夜的黑色,偶尔闪过一棵树影,像一个人突兀地站在路边。
长衫中年人把礼帽扣在脸上,靠着椅背睡了。
赵应文凑过方牧之这边,声音压到几乎是气声:"寒门离硖关多远?"
"地图上隔着好几道山,"方牧之低声说,"走官道大概三百多里。但山里能不能走,不知道。"
"他那亲戚写信出来说不太平。"赵应文说,"信纸揉烂了。他自己在信里写的,还是托信的人说的?"
"不知道。"
赵应文靠回去,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缸子边缘一圈一圈地转。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戴礼帽的中年人身上,那人用礼帽盖着脸,一动不动的,呼吸的起伏很平。
"方少校。"
"嗯。"
"你有没有觉得,"赵应文声音越来越低,"一路往北,碰见的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
"哪样的话?"
"就是那种,"赵应文想了想,"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路不好走。不太平。别过去。这三个说法,翻过来倒过去地讲。但你再往下问,他就不讲了。"
方牧之没接话。他把铁盒拿起来试了试温度,还是有点烫,又搁下了。
"你祖母那块表,"赵应文忽然说,"你带了吗?"
方牧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块表?"
"你那皮箱角上有个长方形的印子,"赵应文低头看了一眼,"装表盒子的印。以前装过,后来拿出来了。但你刚才开箱子拿本子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东西碰了一下,金属声。"
方牧之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猜的。"赵应文笑了,不是那种推脱的笑,是承认被逮着了的笑,"带了吗?"
"带了。"
"几点的?"
"啥?"
"那表几点了?你拿出来看看呗。"
方牧之伸手进皮箱,摸到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只圆形的怀表,黄铜表壳,表面擦得泛亮,但表盖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按开表盖,指针还在走。
"差十分十二点。"他说。
赵应文凑过来看了一眼。"走得很准啊。"
"我上过发条了。"
"这表跟了你多久了?"
"祖母留的。她走了之后一直在我这儿。"方牧之把表盖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赵应文没再多问。他缩回自己的座位,把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了,然后把缸子扣在小桌板上,底朝上晾着。
"你也睡会儿吧,"赵应文打了个哈欠,"天亮还早。到了晋阳还得换车。"
"我不困。"
"你闭眼躺着也行。"赵应文的声音有点黏了,是真的困了,"躺着,别想事儿,一晚上就过去了。"
他这次把脑袋靠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刚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冰凉,他碰了一下,没缩回去,就那么靠着,闭上了眼。
方牧之把怀表揣回口袋里。铁盒里的水终于不烫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有一股铁锈味。他皱着眉咽下去了。
对面那个戴礼帽的中年人翻了个身,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礼帽从脸上滑下来,歪在肩膀上。他的脸露出来了——一张被风霜磨过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像一辈子没笑过几次。
方牧之看了他一眼,又挪开了目光。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火车在黑夜中穿行,铁轨的声音一成不变,像一种永不停歇的喘息。
他从地理志的扉页后面抽出那张公函,在昏暗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六行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查西北匪患一事,着少校方牧之即日赴硖关实地勘察,限一月内回京复命。"
他把"匪患"两个字念了一遍,没出声,只在舌尖上滚了一下。
他又把纸折了三折,放回胸口的口袋里。
火车继续开着,像钻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什么颜色都没有的隧道。但铁轨的声音还在,哐当,哐当,哐当。
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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