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津浦线列车,傍晚。
票是硬座。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行李架上塞满了麻袋和竹筐,过道上蹲着两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一个在哭,一个在睡。空气里有汗味、煤灰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闷。
方牧之靠窗坐,赵应文坐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皮箱。赵应文的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搭在包上,看着窗外。
"你没坐过这趟线吧?"赵应文问。
"没有。"
"我也是头一回。"赵应文说,"听说过了沧州之后就没什么意思了。全是庄稼地。绿得发灰的那种庄稼地。"
方牧之没接话。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镜片,擦完又戴上。
车厢尽头有人在卖茶叶蛋,拎着一只铁皮桶,一路吆喝过去。"茶叶蛋嘞,热乎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车厢的嘈杂里显得又亮又远。
赵应文偏过头去看了看,没掏钱。
"你不饿?"方牧之问。
"还行。你要是饿我给你买一个。"
"不用。"
赵应文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什么都不要。花生饼不要,话梅也只要了一颗,茶叶蛋也不用。你怎么活这么大的?"
方牧之想了想。"就那么活的。"
"那你活得挺省。"
"省点好。"方牧之说,"省下来的用不着了。"
赵应文没再接着这话往下说。他把布包打开,翻了翻,抽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展开了看。报纸是三天前的,头版上印着"晋阳防务会议昨日召开"几个大字,下面是一段不痛不痒的官话。
"你看了吗?"赵应文把报纸递过来。
方牧之接过来扫了一眼。"看了。"
"看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看出来。"
"对吧。"赵应文把报纸拿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布包侧面,"我也没看出来。这种稿子就是印给人看的,但看了跟没看一样。真正有用的东西,稿子上没有。"
火车晃了一下,铁轨接缝处发出的声音"哐当"一声,像骨头错位。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从灰白慢慢往暗蓝转,远处的田野和树影都变得模糊起来。
方牧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方少校。"
"嗯。"
"你困了?"
"没。"
"那你闭眼干嘛?"
"想事儿。"
赵应文沉默了一会儿。"想什么?"
方牧之睁开眼。车窗外有一排电线杆在往后退,一根接一根,间隔很均匀。他看着它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想,"他说,"那个第二处的人,长什么样。"
赵应文愣了一下。"哪个第二处?"
"就是拟公函的那个。"
"那你可问着我了。"赵应文说,"我跟第二处没打过交道。不过我听人说,那儿的人大多不太露面。"
"那不露面的人,怎么知道派谁去合适?"
赵应文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他们合适?"
方牧之没说话。
"我是说,"赵应文凑近了一点,声音又低了下去,"他们怎么知道你合适?你又不是前线待过的人。你是念书的,你是写字的。派你去,总有个派你去的理由吧?"
方牧之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这次镜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想擦一擦。
"你兜里那张纸,"赵应文又说,"我能看一眼不?"
"公函?"
"嗯。"
方牧之伸手进胸口口袋,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掏出来,递过去。赵应文接过来展开,看了两遍,看完又折好,还给他。
"就这些?"赵应文说。
"就这些。"
"匪患。"赵应文把这俩字念了一遍,念得轻,像在嚼什么没味道的东西。"方少校,你觉得北边那些村子,是闹匪闹空的?"
方牧之把纸重新叠好,揣回口袋。
"你觉得不是?"方牧之问。
赵应文没答。他转过去看窗外,电线杆还在往后退,一根接一根,像在数什么东西。
"我在沪上那会儿,"赵应文慢慢地说,"有个从北边来的老同学,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老家那个村子,去年秋天,整个村的人都搬走了。"
"为什么?"
"他也没说清楚。就说那阵子天不对劲。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村口那条路上就起雾。那雾跟一般的雾不一样。"赵应文顿了一下,"他说,那雾吃声音。"
"什么意思?"
"就是你站在雾里头,喊一嗓子,声音传不出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方牧之看着他。赵应文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那点笑意已经褪干净了,眼角的纹路都绷着。
"他后来呢?"方牧之问。
"后来?"赵应文说,"后来他来了沪上,再也没回去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车厢里的小孩还在哭,哭了一阵子歇了,又哭。茶叶蛋的吆喝声从车厢另一头又响起来,越来越近,又从他们这节车厢穿了过去,声音一截一截地淡了。
天彻底暗下来了。窗外的田野变成一片黑,偶尔能看见远处有一两点灯光,像谁家还没睡。
赵应文把布包抱在怀里,脑袋歪过去,靠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很凉,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方少校。"
"嗯。"
"你写日记吗?"
方牧之想了想。"不常写。"
"那你这次带笔干嘛?"
"带笔不一定写日记。写什么都行。"
"那你准备写什么?"
方牧之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车窗上有水汽,把外面的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黄色光斑。
"到了再说。"他说。
赵应文没再问了。
火车晃着往前开,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的,一直没停。车顶上的灯昏黄地亮着,照着车厢里横七竖八的人。有人靠着行李睡着了,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飘开。
方牧之从兜里摸出那包烟,剩最后一根了。他把烟叼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一瞬又灭了。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车窗外那条窄窄的缝。烟被风扯碎了,一下子就没了。
赵应文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偏回去了。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火车还在往前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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