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坐在床沿上。
褥子底下压着七道。他没掀。
他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翻过来,又翻过去。
还不回去。那就往外倒。
那个字他不会写。他在册子上画过杠,一道一道往上摞,那是加。往下减的那个字,他前几日在执事堂见过一回,笔画多,没记住。
宗门教了十九年怎么把力用足。往外倒这门手艺,没人教过。
***
天没亮他上了后山。
后山有片空地,平日晾药。竹匾搁在边上,匾里剩几片陈皮没收,干得卷了边。
竹匾的边上烙着一个字。他认得,药。
他站到地当间。
他把力往外放了一成。
放的时候他闭着眼。放完睁开,东边刚白。
风把草压下去一圈。压得很齐,像有人伸手抹了一道。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
身上没轻。
他把手举到眼前。虎口那道口子还在,前天扛石头开的,结了痂,痂边翘起来一片。
***
朝南能看见炉口那道烟。直的,上去三丈才散。
他看了一会儿,下山。
下山的道上有露水。鞋帮湿了半寸,走一路没干。
***
回屋,剑靠在门后。
他把剑提起来,立在灶边。
量米,半升。下锅。
水开的时候他没撤柴。
粥糊了。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他说,我今天放了一成。
她说,什么。
他说,我把力放出去了。放一成。
她说,哦。
他说,回来没有。
她说,什么回来。
他说,你。
剑没响。
隔了很久她说,没有。
他说,一点没有。
她说,一点没有。
他说,你身上少没少。
她说,不知道。
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说,我又没称过。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明天还放不放。
他说,放。
她说,放多少。
他说,一成。
她说,哦。
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
修行界管往上加叫补,管往外倒叫损。两个字都出自账房,不出自修行。
他头一回做减法。山上头一回按减法记他。
***
粥盛了两碗。一碗搁灶台那头凉着。
他回屋把册子取出来,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的杠画了七道。
他拿炭笔,在第七道那头往下划了一道,想划掉它。
划完他看了一会儿。
一道长杠。看不出是加上去的,还是划掉的。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加和减画出来是一个样子。他记了一个月的账,头一回发现自己那本记不了减法。
***
下午执事堂来人。来的是个弟子,站在门口,没进屋。
弟子手里拎着一杆小秤,秤砣是铜的,走一步磕一下腿。
弟子说,执事让我问一句。
沈愿生说,问。
弟子说,今日余量减一,什么缘故。
沈愿生看着他。
他说,散了。
弟子说,什么。
沈愿生说,我把力放出去了。放一成。
弟子把册子翻开,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
弟子说,那个字怎么写。
沈愿生说,我不会写。
弟子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
损。
写完,弟子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三下。
弟子说,明日还是这个数吗。
沈愿生说,不知道。
弟子说,那我明日再来问。
沈愿生说,这不合适。
弟子说,我明日再来问。
沈愿生说,山上怎么知道我少了一成。
弟子把册子夹到腋下。
弟子说,山上称。
沈愿生说,称过我吗。
弟子说,称过。
沈愿生说,什么时候。
弟子说,你不知道的时候。
山上有杆秤,秤的是他。他自己身上还剩多少,他说了不算。
***
弟子走的时候,把那杆小秤挂在院门钉子上,秤杆空着。
风一吹,秤杆晃了两下,停在中间。
他站在门口看着,直到它不动。
上月他救了三百多个人,山上册上一个字也没有。今天他放掉一成,山上记了一个损字。
***
第二天他又上后山。
这回没散。他去看昨天那片地。
草立起来了。倒过的印子还在,草尖朝外撇着,比昨天浅。
他伸脚拨了一下,草弹回去。
竹匾边上那几片陈皮还在,谁也没来收。
他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把自己那一成又想过一遍。
想完他弯腰搬了一块石头,压在竹匾角上。
***
下山走柴房那条道。吴师弟在劈柴。
吴师弟把斧子搁下,看了他一眼。
吴师弟说,你天天上后山。
沈愿生说,走走。
吴师弟说,哦。
吴师弟说,你腰带里那本鼓着。
沈愿生说,嗯。
吴师弟弯腰把斧子提起来,没再问。
***
回屋,剑立在灶边。
他伸手摸了一下剑身。
凉的。
她说,你摸什么。
他说,摸你。
她说,哦。
她说,凉不凉。
他说,凉。
她说,那就别摸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
他说,我明天还放。
她说,哦。
他说,你拦不拦。
她说,不拦。
他说,为什么。
她说,拦不住。
他说,你怎么知道拦不住。
她说,我试过。
他说,什么时候。
她说,记不清了。
他没再问。
***
夜里他掀开褥子。
床沿上七道。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还是七。
他把手指按在第一道上,往下一划。
划过第二道,第三道。木头上起了一层毛刺,挂手。
划到第七道,他停住。
他说,这是什么。
她说,什么。
他说,床沿上这个。
她说,哦。
她说,木头坏了。
他说,嗯。
他说,要不要换一块。
她说,别换。
他说,为什么。
她说,睡惯了。
他把褥子放回去。
***
他坐到门槛上。
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手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袖子放下来,端起锅去淘米。
门槛外头一地白。月亮只有小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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