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尾那天,执事堂来人叫他。
他进屋的时候,册子已经摊开了。
执事坐在桌后,手里捏着墨条,没磨。
执事说,本月二十九天。
沈愿生说,三十天。
执事说,初一不算。
执事开始念。
初四,下河口巡堤,三成。初七,后岭运石,十成。十一,门中演武,五成。
念到初二那一栏,执事跳过去了。
沈愿生说,初二呢。
执事说,无事。
沈愿生说,那天我出了六成。
执事说,那栏不记成数。
沈愿生说,记什么。
执事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一栏。栏里画着一个圈。
执事说,记出门没出门。
一路念到月尾,执事停了。
执事说,合计一百八十六。
沈愿生站在桌前。
他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册子,翻开。
他说,我记的是二百六十八。
执事说,差三成。
沈愿生说,我数过三遍。
执事没接话。
执事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册页转过来给他看。
那一栏写着:自报二百六十八,核定一百八十六。
沈愿生说,核定是什么意思。
执事说,就是山上的数。
***
出执事堂的门,他碰上两个弟子抬着一摞册子往里送。
册子摞得比人高,用麻绳捆着。最上头那一本翻了个角,露出来一个盈字。
沈愿生贴着墙让开路,站在旁边等他们过去。
绳子勒进纸里,勒出一道深沟。
***
回屋他把旧册子摊在桌上。
一道一道数。
第一遍,二百六十八。
第二遍,二百四十一。
第三遍数到一半乱了,从头再来,数出个二百五十几。
数完他把手抬起来。指头上的炭灰按在纸上,留下一排印子,一页按满。
他把册子合上。
三遍三个数,哪个都不是一百八十六。
他数不清自己的账,就先疑自己。肯疑自己的人,不用别人催他认。
***
他去柴房找吴师弟。
吴师弟在劈柴。
沈愿生把数说了。
吴师弟说,我报的是我看见的。
沈愿生说,我出的我知道。
吴师弟说,我也知道。
沈愿生说,那怎么差三成。
吴师弟把斧子搁在柴墩上。
吴师弟说,初九那天你出了几成。
沈愿生说,十成。
吴师弟说,我记的是七成。
沈愿生说,我出了十成。
吴师弟说,我看见的是七成。
沈愿生说,你怎么看见的。
吴师弟说,我看你收剑收得早。
沈愿生说,收得早不是出得少。
吴师弟说,那我怎么记。
沈愿生站着,没说话。
柴墩上那把斧子,刃口缺了一小块。
吴师弟说,我抄一份送山上,原册我留着。
沈愿生说,拿来我看看。
吴师弟说,不给你看。
沈愿生说,为什么。
吴师弟说,我记的是我看见的。
***
吴师弟把柴垛上的碎屑扫到地上。
吴师弟说,你那本记的是你出的。我那本记的是我看见的。
沈愿生说,那山上用哪一本。
吴师弟说,用我的。
沈愿生说,现在呢。
吴师弟说,现在谁也不用。
吴师弟弯腰把斧子提起来,劈下去。柴没劈开,斧子卡在木头里。
一本账谁都能记。改数的权利只有一个人有。
核定两个字,把两本账合成一本。合的时候,少的那个说了算。
***
第二天他又去了执事堂。
砚池里汪着半池墨,磨的人不在。
沈愿生把册子摊在桌上。
他说,我数了三遍。
执事说,三个数。
沈愿生抬起头。
执事说,那本册子在你手里。数的那三遍在山上。
沈愿生说,我数三遍你们也记。
执事说,记。
沈愿生说,我不是来问数的。
执事说,问什么。
沈愿生说,山上那个一百八十六,是怎么来的。
执事说,报上来的。
沈愿生说,谁报的。
执事说,各人报各人的。
沈愿生说,我从没报过。
执事把墨条搁下。
执事说,你不用报。
沈愿生说,那山上那个数是谁定的。
执事说,山上定。
沈愿生说,那我记的没用。
执事说,你记你的,山上记山上的。
沈愿生说,那我记它干什么。
执事没答。
执事把册子合上,用手背把册页推平。
执事说,记着总比不记强。
沈愿生说,这不合适。
执事不抬头。
山上给你笔,不给你算盘。笔写出来的数,得拿到人家的算盘上过一遍,才算数。
***
回屋他煮粥。
米缸见底,他量了半升,下锅。
水开的时候他没撤柴。
粥糊了。
剑立在灶边。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他说,我今天没出力。
她说,哦。
她说,那你记什么。
他说,记这个月。
她说,多少。
他说,山上说一百八十六。我说二百六十八。
她说,差多少。
他说,三成。
她说,哦。
她说,差的那三成,你出了没有。
他说,出了。
她说,那记上。
他说,记哪儿。
她说,你那本上。
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灶台边上。
***
他把新册子摊在桌上。
炭笔横着涂。
一道一道盖过去,盖成一片黑。
涂到第三十几道,纸破了。
炭笔尖从破口里戳出去,戳在桌面上,留了一个黑点。
他把炭笔搁下。
他把册子翻回。
右下角那个小印还在,红的,一点没蹭着。
他把新册子推到桌角。
他又从枕头底下取出旧册子。
翻到。三十几道黑杠,最后一道后头有个点。
那一页还在。
***
夜里他掀开褥子。
床沿上七道。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还是七。
他把手指按在第一道上,往下一划。
划到第七道,他把手收回来。
她说,你那本呢。
沈愿生说,枕头底下。
她说,哦。
她说,别丢了。
他把褥子放回去,扯平。
窗外半个月亮。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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