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阵子,山下柳家坳的井出了问题。
井水一夜之间变黑,打上来是渣。镇上请了三个道士,做了七天法,水还是黑的。第八天宗门派了两个人下来。
一个姓吴,是沈愿生的师弟,一路上跟他讲相生相克,讲了三十里。
到了井边,沈愿生蹲下来看。
看完他伸手进井里。
捞出来了。
半截烂木头,缠着一团头发。
井水当天下午就清了。
回山的路上吴师弟一直没说话。快到山门,他才开口。
师兄,你刚才是怎么找到的。
沈愿生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就自己出来了。
吴师弟说,你再想想。
他说,我想不出来。
吴师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沈愿生后来在很多脸上见过,不是敬佩,是算。
夜里他问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剑里说,你把水弄清了。
他说,可我说不出是怎么弄的。
她说,说不出就说不出。狗也不说。
他问,什么意思。
她说,狗叼回东西,也不告诉你是在哪儿叼的。
他笑了一下,把剑立到墙边。
宗门教了沈愿生十九年,教他怎么用力,没教他力是从哪儿来的。
这也难怪。厨子不会跟吃饭的讲,猪是怎么死的。
***
出伏那天他又下一趟山。回程赶上暴雨,前不着村,他在半山腰寻了座破庙。
庙没有门,只剩门框。供台上的像早被人搬走了,剩个空座,座上积了三指厚的灰。
檐角挂着一只破瓢,接雨。雨大,瓢满了就溢,溢完再接。
他坐在门槛上看那只瓢。看了半个时辰。
庙墙上有刻字,被雨水泡得发白。大半磨没了,只剩零星几个。
他认不全。认得一个灵,认得一个均。
中间的字看不清,他就按自己认得的往下念。
灵均。
念完觉得不对,又念,灵初。
剑在他背上。她说,你在念什么。
他说,墙上的字。
她说,念给我听。
他说,我也认不全。就认得两个字,一个灵,一个均。
她说,均字不好听。
他说,是不好听。
停了一会儿,他说,那叫灵初吧。
她说,初是哪个初。
他说,我也不知道哪个初。反正比那个均好听。
她说,我要是哪天忘了呢。
他说,忘了就忘了。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得记住,是你给我起的。
他说,记住了。
檐下那只瓢又满了,往下溢。水线断了又连,连了又断。
***
半夜他醒了一次。
庙里没有窗,月光从门框进来,落在剑上。剑身上一层水汽,像出了汗。
他伸手摸,是凉的。
他说,你冷吗。
过了很久,剑里说,不冷。
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剑上,又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袍子在地上。剑立着,干干净净。
她说,你自己盖。
他说,我不冷。
她说,你昨夜打了个喷嚏。
他没说话,把袍子捡起来,抖了抖灰,搭在肩上。
***
那年他十九岁,下山七趟,趟趟都是他动的手。
七趟之后,剑凉了七次。
他问过一次,你是不是病了。
她说没有。
他也就没再问。
修行界有句话,本事大的人心都宽。
其实不是心宽,是顾不上。手里活儿太多的人,看不见自己手上那道口子。
雨停了。他背上剑,走出庙门。
檐下那只瓢还挂在钉子上,里面积了半瓢水,一动不动。
他想伸手把它翻过来。想了想,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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