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先煮粥。
水开了他才想起来淘米。瓢伸进米缸,舀了半瓢。缸底露出来,米剩得不多。
米里有两粒稗子。他一粒一粒拣出来,摆在灶台沿上,又扫进灶膛。
她说,米还剩多少。
他说,半瓢。
她说,哦。
他说,昨天那一点,还在吗。
剑靠在门后。隔了一会儿才出声。
她说,什么一点。
他说,草。
她说,哦。
锅里咕嘟了一声。
他等着。她没再说话。
他说,昨天你问我草会不会疼。
她说,我问过吗。
他说,问过。
她说,哦。
他把米下锅。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
取回来的东西,在她身上过一夜就化了。
取的这一头记着数,收的那一头记不住数。
***
他上了后山。
露水还没干。草梢上挂着水,走过去,裤脚湿了一圈。
昨天枯的那一圈还枯着。枯草伏在地上,踩上去不响。
中间那片青的,黄了。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草上。
这一回他没等。手心一贴,就往自己这边带。
***
草从他手底下往外枯。
一圈,两圈,走到竹匾边上停住。
他站起来。
从土埂到竹匾,他数了数,二十七步。
半亩。
边界跟昨天一样齐。齐得像照着一根线剪下来的。
竹匾里那几片陈皮还在,卷着边。他伸手按了一下,干的,碎了一角。
***
他走到地边,在昨天那丛野草上按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
那一圈枯草里没有虫。
往年这时候草里有蚱蜢,脚一踩跳三四只。他蹲着看了半天,一只也没见。
***
虫子不进死草。
炉口那间屋里的米,也不生虫。
***
半亩草,换手心里那一点。
那一点是多少,没人报。
***
下山他去执事堂报今日余量。
屋里站着个生人。四十来岁,短打,鞋帮上糊着泥。
执事说,药堂的。
管事说,后山晾药那片地,死了半亩。
执事说,嗯。
管事说,死得齐。从里往外,一圈一圈。
执事说,嗯。
管事说,我不是来问谁的。上头让我来问一句。
沈愿生说,问什么。
管事说,那片地归药堂。草死了,药就少一味。一味药,一年出三百斤。
执事说,记上。
执事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册页压平。
管事转过来看着他。
管事说,你常从那儿过。
他说,常过。
管事说,看见什么没有。
他说,没看见。
管事说,哦。
***
执事说,那片地往年也死过。
沈愿生说,死过。
执事说,没这么齐。
***
执事说,药堂要在坡上另开两亩。
沈愿生说,另开一片。
执事说,那片地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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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死一片,山上再开一片。
这山上管这个叫补。
***
管事走到门口,抬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帮上粘着一粒草籽,青的,带着湿泥。他没磕下来,走了。
执事把册子翻过来。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三下。
执事说,今日余量减几。
他说,没减。
执事说,什么缘故。
他说,没出力。
执事在那一栏里画了一个圈。
沈愿生把手揣进袖子。手心是白的。
***
药少了算药堂的。
草死了算谁的,那片地里没有这一栏。
***
午后他又上了一趟。
这回从竹匾那头往里带,枯到土埂。
第二回他的手没抖。枯到一半他把手抬起来,停了停,又按下去。
日头偏西,他坐在地头往西看。炉口那边的天上那一点红,比昨天暗一点。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一股焦味。他坐着没动。
坡那头有两个人在量地,牵着一根绳子,一头一头地挪。
下山他绕着走,没从坡上过。
***
傍晚他去了第三趟。
地里没有青的了。剩下的那半片,草根发黄,一拔就出来,根上带着土。
他把手按下去。
手抖。
指头掐不住草根。抓起来一把,散了。
他换了一只手。这只手也抖。
他把手举到眼前。指尖是白的,白得跟昨天枯草根上那层粉一个颜色。
他坐在地上等手不抖。等到天擦黑,也没等到。
枯完那半片,手心里那一点,比头一回多一点。他攥着,攥不紧。
***
地边那丛野草,昨天就枯过一回。
这一回它连颜色都没变。
***
枯过的地方,不会枯第二回。
山上管这叫收过了。
***
天黑透了他才下山。
三回。两只手心都是白的。
身上没轻。他握了握拳,虎口那道痂翘起一片,他没去抠。
***
夺这一行赚的是差价。
差多少,没人报。
***
回屋煮粥。
今天他记着撤柴。撤早了,米是生的。
他盛了一碗,站着吃了。
她说,生。
他说,嗯。
她没再问。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出剑了没有。
他说,没有。
她说,哦。
***
他把册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三回。他画了三道。
第三道画歪了,歪出去一点,压在第二道上。
他看了一会儿,没改。
***
他说,我今天取了三回。
她说,哦。
他说,你收着几回。
她说,一回。
他说,三回。
她说,哦。
他说,那两回呢。
她说,什么两回。
他说,没什么。
隔了一会儿她说,明天取什么。
他说,草。
她说,哦。
***
山上管这个叫损耗。
损耗不进账,进的是取的人身上。
***
窗外有月亮。半个月亮,光落在门槛外头那一小块地上。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床沿上七道,褥子压着。他躺下,褥子没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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