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进了藏经阁。
楼下他站了一会儿。第三层他来过两回,头一回找那本,第二回找补字那一格。
他上了楼。
管书的老弟子在那一头掸灰,掸子还是白的。
沈愿生说,我找一格。
弟子说,哪个字。
他说,夺。
弟子把掸子往里一指,指完接着掸。
弟子说,过了取字那一排,最底下。
他说,那一格常有人取。
弟子说,有人取。
他说,几个。
弟子说,我只管掸灰。
***
他往里走。
架子按字排。他一路认过去,认得几个:损,余,取,盈。
补字那一格从他手边过去。灰很厚,抹出来一条,宽两指,不是他抹的。
***
走过取字那一排,最底下。
那一格有书。
一本。很薄,比他手掌厚不了多少。
封皮上一个字。他不认得。
格子里有灰。灰很薄,一层,指头一抹就见木头。
补字那一格的灰,三十年没人动。这一格的灰薄,是常有人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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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取出来。
书很轻。比看着轻。
书脊没断过,也没重缝过。纸是黄的,边上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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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窗边地上坐下。
书摊在膝盖上。他翻开。
只有一行字。
后头全是白的。他往后翻,一页,两页,翻到头,一个字也没有。
最后一页也是白的。他把书合上,又翻开,来回三回。
他数空页。头一遍四十一。第二遍四十三。
他没数第三遍。
***
一本没被人翻旧的空书。
来的人都只翻开看一眼,就插回去了。
***
那一行四个字。头一个是取,他认得。后头三个他不认得。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度支房的管事说过一句,谁答谁填。说完把册子往回拖了一寸。
大意他猜出来了:谁取,谁填。
他把书捧到那一头,问弟子,这一行念什么。
弟子看了一眼,说,不认得。
他说,你也不认得。
弟子说,我只管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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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出声。念到第三个字停住。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遍念到第二个字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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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这个字,山上写进条子里,也写进事由那一栏。
取的人不用填。取的人只要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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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上有块亮处。光斜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把书举到亮处跟前。光不够亮,字口里都是影子。
他挪了半尺,坐到窗根底下。
到申时,光挪到墙上去了。他还在看那一行。
***
弟子在那头说,阁里要落锁了。
他说,再看一会儿。
弟子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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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弟子要纸。
弟子从案上取了三张给他。
弟子说,纸也不许出门。
他说,我知道。
***
他把三张纸铺在膝盖上。
先在纸角写一个取。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这个字他写对了。
上山十九年,条子底下写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领一把扫帚一道,领一斤盐一道。
***
他把纸翻过来,用炭笔描那一行。
描第一遍。不对。
描第二遍。还是不对。
描第三遍。三遍,三个样子。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叠齐,塞进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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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合上,说,我借出去。
弟子说,这屋里的书不许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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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插回那一格。
插到一半他停住,往外拉了一点,又推进去。
推到跟别的书齐平。露在外头那一角,他用指头顶进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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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他走得很慢。走到第二层他停住,往回看了一眼。
那一格在第三层最里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剩一条黑缝。
他接着往下走。袖子里那三张纸硌着胳膊。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
柴房里有人在劈柴。斧子下去,木头从中间开成两半。
吴师弟说,你今天去阁里了。
他说,去了。
吴师弟说,看的什么。
他说,一本空的。
吴师弟把斧子搁在墩子上,没再问。
柴堆上盘着半截绳子。他没拿。
***
从柴房出来,天快黑了。
廊下柱子旁边站着人。
周世安说,书你看过了。
他说,里头是空的。
周世安说,空的是给人填的。
他说,填什么。
周世安说,填你夺了谁,夺了多少。
他说,那不还是一本账。
周世安说,那本来就是一本账。
他说,我只填一笔呢。
周世安说,一笔成不了账。
他说,那要填多少笔。
周世安说,填到你不用问。
***
他说,山上也夺。
周世安说,山上不叫夺。
他说,叫什么。
周世安说,叫取。
他说,那一格我师父看过没有。
周世安说,你看你的。
他说,哦。
***
他说,这不合适。
周世安走了。
柱子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
山上给过他两样东西。一条走不通的路,一本等着他自己填的账。
***
回屋煮粥。
他站在灶前看火,看着看着忘了撤柴。
粥糊了。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
剑靠在门后。他没去摸它。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看的什么书。
他说,一本空的。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空的你还看了一下午。
他说,嗯。
她说,明天还去吗。
他说,去。
她说,哦。
***
窗外黑着。炉口那边的天上那一点红,还在。
他把袖子里那三张纸取出来,压在册子底下。压完又挪出来一点,跟册子边对齐。
床沿上七道,褥子压着。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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