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到明天。
当天夜里,赵三爷的人就来了。
四个,带着枪,从南边的废铁山缺口摸进来。他们踩进废品场的碎玻璃,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远到近。龙夕先看见火把光。火把光在南边的废料山上一晃一晃,像几点从地底冒出来的鬼火。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枪管碰在腰带上的细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铁筷子在轻轻敲同一块骨头。
龙夕没动。他蹲在旧库房东边的废铁堆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黑。他把刀握在手里,用布把刀身缠了半截,免得反光。夜风从北边灌进来,裹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四点火光。
四个赵三爷的哨探从南边进来,排成一条松散的线,朝旧库房方向摸过来。他们走得不快,枪口朝下,像怕踩碎什么东西。为首的是个高个,火把举得低,火光只照到脚下三寸。那火把烧的是浸了油的破布,黑烟一缕一缕往上飘,把高个的脸熏得半明半暗。后面跟着三个,其中一个又矮又壮,走路时不停地回头,右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像随时准备往地上捅。
龙夕认出了这个矮子。
上次跟宋疤去堵他门的私兵,就是这人。当时龙夕一肘撞在拉枪栓那人的胸口,这矮子就站在旁边,没敢动,也没跑,就那么贴着墙根站着,尿湿了半条裤腿。现在他又来了。带着枪,带着火把,带着一股被逼着来送死的怨气。
龙夕一下明白了。不是来杀他的,是来踩点的。赵三爷发了悬赏,派这几只狗来找他的窝,确认位置,再带人来。赵三爷那种人,不会一上来就把家底全压上。他先放狗进山,闻着味了,再撒网。
龙夕从铁堆里轻轻滑出去,贴着地面,绕到他们身后。碎玻璃扎在膝盖上,他没吭声。他从另一座废铁堆后面抽出一根生锈的铁杆。铁杆入手,凉,沉,像从地里拔出来的死人骨头。他把铁杆横在身前,等。
等最后一个人离他三步远,他动了。铁杆横着扫出去,打在最后那人的腿弯。那人一声没吭,直挺挺扑倒,手里的枪甩出去,在碎玻璃上滑出很远,最后撞在一截废车壳上,发出“当”的一声。前面三个人听见动静,同时回身。龙夕已经离了原位,贴地钻到另一个废铁堆后面。
“开枪!”有人喊。声音发颤,像被掐着嗓子喊出来的。
枪声炸响。子弹打在废铁上,火星四溅。有流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铁堆上,“当”的一声,溅起一片铁锈。龙夕不冒头。他背贴着废铁堆,听弹道。四个人的枪法很烂,子弹乱飞,有的打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上,把碎玻璃崩得乱跳。他捡起地上一块碎铁,朝西边扔出去。碎铁砸在废车壳上,“当”一声响,还滚了两圈。
几个枪手立刻把枪口转过去,火把也跟着晃。龙夕趁这一瞬,从东边绕出去,刀背磕在最近那人的手腕上。他不想在这儿杀人。废品场对他还有用,不能把赵三爷的人命留在这儿。
枪飞了。那人来不及叫,龙夕已经把他拽到身前当肉盾,右手刀横在他脖子上,往后退。剩下的人没敢开枪,怕打错。火把光照在龙夕脸上,他眯着眼,从人缝里看着剩下的两个枪手。
“再打,他先死。”龙夕说。
没人开枪。火把照着他们的脸,全是汗。有人吞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咚”。有人握枪的手在抖,枪口上下晃,像随时会掉在地上。龙夕的眼睛扫过他们,最后停在那张他认得的脸上。那矮子也在看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他的枪还举着,但枪口已经垂到了地上。
“回去告诉赵三爷。”龙夕盯着那矮子说,“我就在这。要打,带赵三爷来。别老派你们这些送死的。”
他把肉盾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栽进人堆里。四个人连滚带爬跑了。火把掉在地上,还在滚,把一片碎玻璃照得明一块暗一块。那个矮子跑得最快,在碎玻璃上滑了一跤,又爬起来,连头都没回。他的枪丢在了原地,人已经没了影。
龙夕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看地上的火把。他走过去,把火把踩灭。黑暗重新盖下来,浓得像一锅滚开的沥青。枪他没捡。赵三爷的枪,他不要。
等那四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龙夕才从铁堆后面走出来。他站在旧库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风声。远处的狗叫。碎塑料布在风里啪啦啪啦响。再没有别的。夜又静下来,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用铁杆砸人那一下,虎口震得发麻。他甩了甩手,把手伸到月光下看。没破。只是掌心那层被铁杆磨出来的红印,正一点一点变浅。
他回到旧库房门口,把老独眼的烟斗从腰后拿出来,握在手里。烟斗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不点,只是握着。烟斗表面那层磨出来的包浆,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亮。龙夕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烟斗老独眼从来不点,但他知道,老独眼每天晚上都要握着它坐一会儿,像握着一截从旧日子里剩下的东西。
现在它在他手里。
龙夕把它塞回腰后,和刀并排。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那四个人回去,赵三爷很快就会知道他在旧库房。下一次来的,就不止四个。可能是二十个,四十个,带着火油和铁网。龙夕不怕正面打,但他不想在这里打。废品场是他进深层区的前站,不能就这么暴露。
而且他还有件事放不下。
他离开七号聚居区已经好几天了。老独眼一个人在那儿。阿秀一个人在那儿。赵三爷抓不到他,就会去找他们。阿秀的狗已经没了。下一个,会不会是阿秀?
龙夕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他往南边望了一眼。七号聚居区的方向,天边压着几团灰云,像要下雨,又像要压下来。
他不能等了。他得回去。不是躲。是去把该带的带走,该说的说清,该了结的了结。
天快亮时,他做了决定。明天,回七号聚居区。
作者寄语:
这章的打戏没往大了写。四个哨探,不是围杀。赵三爷这种人,不会一上来就梭哈。他先派狗进山闻味儿,等找着窝了,再撒网。龙夕也清楚,所以他没追,也没杀。杀几个跑腿的,赵三爷不心疼。他要的是赵三爷自己来。
龙夕不捡枪,就是把态度摆明了:你们的枪,我不要。我手里的刀够用。
这章结尾,龙夕决定回七号聚居区。他不是怕了,是想起来赵三爷抓不到他,就会去找老独眼和阿秀。阿秀的狗已经没了。他不能再让别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