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爷没来。宋疤也没再来。
龙夕的日子忽然安生了。他每天早起,进辐射区,吃饭。不是打猎,是吃饭。进区,找兽,放倒,吞了,回来。偶尔捡两块好铁,也不再拿去公会换。他把铁留在屋里,当备用料。老独眼找他,他也不怎么聊。两人坐在一块,老独眼抽烟斗,他擦刀。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话,但都坐着。
阿秀的医馆就在他屋斜对面。每天早晚,龙夕能听见她开门关门的声音。有时候她出来晒药,把旧纱布和草根摊在门口一块破木板上。龙夕从门口过,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偶尔阿秀会喊他:“龙夕,你昨天又猎了什么?”他就把兽腿或者兽头往门口一放,说一句“自己看”,然后回屋。阿秀会蹲下来翻看,嘴里念叨“这肉太老”“这块能熬油”。龙夕在屋里听着,不接话。
那狗就趴在她脚边。
每次阿秀蹲下来翻兽肉,那狗就凑过去,用鼻子拱她的手。阿秀腾出一只手,在它脑袋上拍一下,它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蹭上来。龙夕有次坐在门口擦刀,那狗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在他脚边趴下了。龙夕低头看它,它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耳朵耷拉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脚轻轻拨了它一下,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它倒是跟谁都亲。”阿秀从医馆里探出头,说。
龙夕没说话,把刀插回腰后,起身走了。
这天晚上,他刚到家,还没点灯,就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墙根拖过去。不是老鼠。老鼠没这么沉。也不是风。风不会在阿秀家门口停下来。
龙夕抄起刀,推门出去。
月光很暗,被灰云遮得只剩一点轮廓。巷口有两个影子在动,一高一矮。高个手里拎着个黑乎乎的东西。矮个正在开阿秀家的门。龙夕没出声,贴着墙摸过去。
近了,才看清。高个手里是条死狗。
龙夕认得那四只白爪子。
是阿秀养的那条瘦狗,黑背,白爪子,天天蹲在医馆门口,见谁都摇尾巴。龙夕见过它太多次。阿秀给人上药,它就趴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阿秀鞋面上。阿秀偶尔会用手背蹭它脑袋,它耳朵就往后一压,整个身子缩下去,像被摸得很舒服。
现在它被一根细绳勒着脖子,舌头半伸着,四只白爪子硬邦邦地垂着,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矮个已经把阿秀家的门弄开了。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阿秀不在家。龙夕听见高个低声骂了句什么,把死狗往阿秀门里塞。
龙夕从暗处走出去。
“你们干什么。”他说。
两人像被雷打了,同时跳起来。矮个想跑,被龙夕一把抓住后领。高个把死狗一扔,从腰里拔出把短刀。龙夕没给他递刀的机会,手一伸,捏住他手腕,一掰。刀掉在地上。高个惨叫。龙夕又补一脚,把他踹进墙根。这一脚用了力气,高个整个人砸在铁皮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他顺着墙滑下来,捂着肚子,嘴张得老大,吸不上气。
矮个在龙夕手里挣不脱,哭着喊:“别杀我,宋哥让我干的!他让我们把狗弄死,扔阿秀门口,说给7341一个教训……我们也不想干,可宋哥说,不干就打死我们……”
龙夕没说话。他拎着矮个,把脸贴近。矮个的脚离了地,像只被拎住后颈的野狗,踢着腿,哭着。
“回去跟宋疤说。”龙夕的声音很低,“他动阿秀,我杀他全家。”
矮个哭得说不出话。龙夕的手松了一点。
“滚。”龙夕说。矮个连滚带爬跑了,在巷口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连头都没回,跑得比野狗还快。
龙夕走到死狗旁边。狗的尸体已经硬了。他蹲下去,用刀割断狗脖子上的细绳。绳子勒得很深,陷进毛里,割的时候手指能碰到那一圈陷下去的肉。他把绳子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兜里。
然后他把死狗抱起来。这狗瘦,轻得不像一条活物。龙夕把它放在阿秀门边的木箱上,用自己脱下来的外衣盖上。外衣盖上去的时候,那四只白爪子还露在外面。他又把衣角往下拽了拽,盖严。
他转过身,走到高个面前。高个还瘫在墙根,嘴角有血,眼睛又红又肿,两条腿在泥地里乱蹬,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
“哪只手?”龙夕问。
高个愣住了。他像没听懂,张了张嘴。龙夕又问了一遍:
“哪只手勒的?”
高个抖着抬起右手。刀光一闪。龙夕没看第二眼。他听见喉咙灌风的声音,和狗脖子上那根细绳被割断时一样。
他回到阿秀门口,坐在木箱旁。死狗僵硬,身上盖着他的外衣。
他不敢走。阿秀还没回来。这门得有人守着。要是宋疤的人再回来,往屋里塞别的东西,或者把狗再翻出来,阿秀回来看到,会更受不了。
他等了一夜。
夜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身上的血吹成一层壳。他坐在木箱旁,背靠着墙,刀横在膝盖上。月光慢慢斜过去,从巷子这头挪到那头,最后完全隐没,巷子里彻底黑下来。龙夕没动。他像一截生锈的铁,杵在阿秀门口,和那木箱并排。
有两次,他听见了动静。一次是野猫从废铁堆上蹿过去,踩掉了一块铁皮,“咣当”一声。另一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狗叫,叫了半声就断了。每次他都握紧刀柄,往巷口看。看完了,又把刀放回膝盖上。
他心里想的是阿秀。
阿秀那间小医馆,门就一扇薄铁皮,锁是个旧铜扣,一掰就开。她一个人住,平时就靠那条狗看门。狗没了,以后谁给她守夜。
龙夕又想,这废土上,人比狗狠。狗咬人,是为了吃。人杀狗,不是因为要吃。就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怕。宋疤想让他怕。宋疤想让他知道,只要他龙夕还硬着,他身边的阿秀就永远睡不安稳。
龙夕把刀握得更紧。
天快亮时,阿秀回来了。
她看见龙夕坐在门口,又看见木箱上盖着的东西,像明白了。她没说话,慢慢走过来,掀开衣服。
她没出声。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把狗脖子上被细绳勒出来的印子抹了一下。那印子很深,陷进毛里。她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它。
然后她蹲下,把死狗抱起来,贴在胸口。她的背一抖一抖,但没有声音。
龙夕站起来。他裤子上全是血。阿秀的狗血。
“谁?”阿秀问。声音哑得厉害。
“宋疤的人。”龙夕说。他顿了顿,“我把动手的那个杀了。另一个没。”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干净。“另一个是我放走的。让他给宋疤带话。”
阿秀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她看了看龙夕,又低头看狗。
“你知道吗,这狗是我爸留的。”阿秀说。她没等龙夕答,又说:“我爸以前也养过一条一模一样的。后来,我爸被公会的人带走了,那条狗就再没回来。”
龙夕站着没动。左臂的纹路莫名热了一下。他不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身体先记住了。像有人在他骨头里,轻轻点了个头。
天慢慢亮起来。阿秀把狗放下,用衣服包好,抱起来。她走进医馆,把门关上了。
龙夕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低头看见门边木箱上阿秀之前放的一把野花,花已经蔫了。他伸手碰了碰,没拿。
阿秀的门关了很久。龙夕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他拿出刀,用布慢慢擦。刀擦干净了。他还在擦。
作者寄语: 杀狗那场戏,我犹豫过要不要写。太狠了。但废土上就是这样,你不狠,别人就把你当狗。宋疤派人勒死阿秀的狗,就是要告诉龙夕:我动不了你,就动你身边的人。这种人,不值得一句求饶。
龙夕杀了高个,没杀矮个。不是心软,是他需要有人回去告诉宋疤。刀可以慢慢来,话得先到。
阿秀早上回来,抹狗脖子上勒痕那一下,我写了好几遍都不对。最后就把她所有台词删了。她不说话,比说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