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疤再没出现在七号聚居区。赵三爷也没派人来。
龙夕照常过日子。天不亮出门,进辐射区,猎兽,吞血肉,挖晶核。进化度还是9.9%,像被什么东西卡死了。面板上那行“缺失:未知物质×1”他每天看一遍。
聚居区里的人见了他,也不像前阵子那样躲了。有几个胆大的拾荒者,早上在门口碰见他,会点个头。龙夕不回。有一个半大孩子,有次跟在他后面走了半条街,龙夕回头看他,那孩子就站住了,手里攥着半块硬饼,嘴张着,不敢吭声。龙夕没管,继续走。他听见那孩子在后面站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走开。
赵三爷没有动静。
他见过赵三爷这种人。不打你,不骂你,先让你觉得没事了,等你松下来,他才从背后拽刀子。龙夕不怕刀子。但他知道,赵三爷不会只准备一把刀。
老独眼是夜里来的。
他带着烟斗,一进门就点上。坐在龙夕对面,抽了好几口,才开口:“宋疤跑了。赵三爷在废品场那边放话了,谁砍下你一条胳膊,赏五十斤净水。”
龙夕在擦刀,头也没抬。
“五十斤水。”他说,“在七号区能买三个人。”
他放下刀,走到窗边,往外看。聚居区的夜黑得像一口井,只有几盏破灯在风里晃。过了一会儿,他说:“赵三爷这是拿我当野狗,剥皮吃肉,骨头能换几个子儿。我要是他,就往里再加三颗子弹。”
“你当我说笑?”老独眼把烟斗里的灰敲掉,“赵三爷养了五十多号私兵,就在废品场。你打了几个跑腿的,不算什么。真把人全招来,你这一身皮再硬,也架不住乱枪和火油。”
龙夕没说话。他知道老独眼说的是实话。皮肤硬得挡子弹,但挡不住火油。赵三爷在废土上混了二十年,杀人放火的事干得比谁都熟。他要想弄死一个一阶进化者,办法多得是。
“走。”老独眼说,“离开七号区。我认识个地方,旧城南边有个废品场,靠近深层区,人少,东西多。你先去躲一阵。”
龙夕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老独眼。
“我不躲。”他说。
老独眼手里的烟斗不转了。他盯着龙夕,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龙夕没避开他的眼睛。
“像我爹一样?”龙夕忽然问。
老独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烟斗塞进嘴里。没点。
“你爹当年,也这么硬。”老独眼说。
他停住了。没有后话。
龙夕也没问。
屋里静下来。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薄。老独眼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一件很旧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龙夕说:“老独眼,我卡在9.9%了。”
老独眼没睁眼。
“普通兽肉吞进去,已经没用了。”龙夕说,“面板上写,缺一个东西。‘未知物质’。你上回说,那叫契约残片。我爹当年也卡在这一步。”
老独眼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地方没有。”龙夕说,“我翻遍了浅层区,没有。我想往北走。旧城南区,深层辐射区边上,那边有东西。我能感觉到。”
老独眼睁开眼。他看龙夕的眼神,像看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
“不是赵三爷逼我走。”龙夕说,“是我自己要走。我留在这儿,杀再多C级也升不上去。我得去找那个东西。”
老独眼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火光在他脸上跳,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旧刀口。
“旧城南区,不是人去的地方。”老独眼说。
“我知道。”
“那里有B级。A级也说不定。”老独眼的声音低下去,“你爹当年进过深层区。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龙夕没说话。
“他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老独眼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什么都顾不上。”
油灯爆了一个火花。老独眼闭了闭眼。
“只看见你。”
龙夕听着,没出声。他觉得左臂的纹路又烫了起来,像有一团火从骨头里往外拱。他攥紧了刀柄,一直攥到手指发白。
“还不到说的时候。”老独眼最后说,把烟斗重新塞回嘴里,“你先活着。”
第二天,龙夕收拾了东西。
他没带多少。一个旧背包,两件衣服,一包肉干,水壶。晶核用布包好,缝进贴身内袋。刀别在腰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铁皮屋。墙皮斑驳,门上一道道划痕,是以前交不起份子时,公会的人用铁尺敲的。他拉上门,没锁。
老独眼已经等在巷口。他背着个旧包,手里拄着一根磨光的木棍。龙夕看见他,没说话。
“我陪你走到废品场。”老独眼说。
“不用。”
“我这条腿,走点路还成。”老独眼说。
两人往北边走。从七号聚居区到废品场,要走大半天。他们穿过浅层辐射区的边缘,又绕过一片旧工厂的废墟。路上没几个人。偶尔碰到一两个拾荒者,看见龙夕,都低着头往旁边让。
老独眼走得慢。他的坏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木棍就往前点一下。龙夕放慢了步子,跟在他旁边。两人没怎么说话。太阳从灰云后面露出来,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两截烧焦的木头。
天擦黑时,他们到了绿洲城最北的废品场。
这里堆满了大灾变前的废弃物。旧车壳、烂机器、碎玻璃、成捆的钢筋和废轮胎,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机油和腐肉的气味。风一吹,碎铁片和破塑料布就哗啦啦响。
龙夕找了个半塌的旧库房,清理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老独眼点了堆火。火光照得废品场像一片金属的坟地。龙夕靠在墙边,把刀放在顺手的位置。老独眼坐在火边,把烟斗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就这了。”龙夕说。
“这儿白天别出声。”老独眼说,“废品场西边经常有赵三爷的人。”他站了一会儿,把木棍靠在墙上,坐下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拧开,喝了一小口,又拧上。
“不给我留一口?”龙夕说。
“酒喝多了,手脚不灵。”老独眼笑了,把酒壶抛给龙夕。龙夕接住,喝了一大口。那味道像刀子从嗓子眼刮过去,烧得他眼睛发酸。他呛了一下,硬咽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你爹也能喝。”老独眼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但他不常喝。他说,喝酒误事。可每次从辐射区回来,他都得喝一口。不喝,手抖。”
龙夕把酒壶还给老独眼。他没再喝。
“我爹,叫龙正。”他说。像在跟自己确认。
“对。”老独眼说,“龙正。第七区出了名的不服管。”
“我爹到底怎么死的?”龙夕问。
老独眼沉默了。他捏着酒壶,拇指在壶口转。火光照着他的脸,那些皱纹像被刀刻过。
过了很久,他说:“还不到说的时候。你先活着。”
说完,他把酒壶收进包里,不再说话。
龙夕不说话了。他躺在火边,闭着眼。火堆噼啪响。风吹得库房外一片咣当。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总听见有人在碎玻璃上走路,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
第二天,老独眼回去了。临走时,他把烟斗塞给龙夕。
“我不在,你烦了,就拿着看。”他说。龙夕没要。老独眼硬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一瘸一拐,走在灰蒙蒙的土路上。
龙夕攥着烟斗,站到看不见老独眼了,才把它别在腰后。和刀并排。
他回头,望向废品场北边。再往北,就是旧城南区。那里辐射重,人少,兽多。那是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他背上包,往北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站住。
后颈发凉。不是风。是一种被盯住的感觉。
他慢慢回头。废品场南边的一座废料山上,站着一个人。太远,看不清脸。龙夕就是知道,那人在看他。
他别过刀,也看了回去。那人不走,他也不动。风刮过去,卷起一蓬灰。两个人都没动。
天快黑了。
作者寄语:
这章把龙夕逼到“非走不可”的位置。赵三爷的五十斤水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卡在9.9%上不去。不是被谁逼走,是他自己要走。龙夕这人,能忍得了赵三爷,忍不了停着不动。
老独眼又一次把话咽回去。“还不到说的时候。你先活着。”他知道很多,不能说。这老头比谁都怕龙夕走他爹的老路,所以烟斗塞给他,不是念想,是提醒。
最后废料山上那个人,不是龙夕眼花了。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