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浮生若寄
第一章 车筐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
五点四十,闹钟没响端木正就醒了。他侧耳听了几秒,隔壁卧室没有咳嗽声。父亲睡得安稳。他轻轻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动作慢,怕惊醒南宫慧。妻子面朝墙蜷着,呼吸匀称。他看了她一眼,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的了。
厨房灯坏了半个月,他摸黑拧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噗"一声。水壶坐上去,他开始切葱花。刀在砧板上碰出细密的笃笃声。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刚结婚那阵他什么都不会,炒个鸡蛋能糊锅。现在闭着眼也能把粥熬得不稀不稠,馒头热得不软不硬。
粥滚起来,他用勺搅了两圈。然后去卫生间,把父亲的尿盆端出来,倒了,用热水冲两遍,搁回床脚。父亲醒了,没睁眼,嘴里含糊一声。端木正说:"爸,再睡会儿,粥好了我叫你。"父亲哼了哼,又睡过去。
万俟母也起了。老太太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站端木正旁边,看他盛粥。"今天周五了,"她说,"你姐说晚上过来吃饭。"
"嗯。"
"你姐夫也来。"
"嗯。"
万俟母顿了顿:"你姐昨天打电话,说你瑶瑶那个游学的事……她意思是别去了,三万八太贵。"
端木正把粥碗放进保温桶,拧紧盖子。"我看吧。"
"你看什么看,"万俟母压着声音,"你爸这病拖了半年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三万八够他吃俩月药。"
端木正没接话。他把保温桶装进布袋,布袋塞进自行车车筐。那车筐是铁的,锈了几块,用白胶布缠过。车是凤凰牌,二十年前结婚买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骑着吱嘎吱嘎响,但他不换。修车的钱叔说过好几回,"换个新的也不贵",他笑笑说还能骑。
他推车出门。天还没全亮,巷子口路灯还亮着,蛾子在灯罩上扑棱。邻居马燕正蹲门口择菜,看见他远远喊:"端木主任,这么早啊。"
"马大姐早。"
"吃了没?"
"带了。"他指指车筐。
马燕凑上来瞅:"哟,还给妈送饭啊?你真孝顺。"她嗓门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端木正"嗯"了一声,翻身上车。
骑到巷口拐弯,他余光扫见车筐底有张旧报纸。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不记得了。昨晚下班回来车筐好像空着。也许是风刮进去的。他没管。
从家到文化局骑车二十五分钟。穿过早市,卖豆腐的、卖油条的、卖菜的都出了摊。他骑得慢,左躲右让。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差点蹭着他,骂了一句"看路啊大叔"。端木正没回头。他四十出头,被人叫大叔也习惯了。
到单位七点二十。整栋楼就门卫老周在。端木正跟他打了个招呼,上楼,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非遗科在三楼最西头,一间大办公室隔成六个工位。他的在最里面靠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该浇水了。
他把保温桶放桌上,拧开电脑,等开机的时候把绿萝浇了。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声响。然后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申报表。省里要报一批非遗保护项目,他手头这个"渔鼓道情"已经改了四稿了。上周柳倩说"还得再细",他问细哪儿,她说"你心里没数?"就走了。
他翻开昨天的修改意见,逐条看。第一条,传承谱系不够完整。他查过资料,现有文献只追溯到清末,再往前断了。他试着补了一段,写"据民间口述……"想想又删了。口述不能当证据。
门响了。向东端着茶杯进来,看见他:"老端,你又第一个。"
向东四十出头,光头,圆脸,是科里唯一还能跟端木正说真话的人。他坐到对面工位,吹了口茶:"昨天柳倩又去局长那儿了。"
"去干吗?"
"谁知道。"向东眨眨眼,"反正出来的时候笑眯眯的。"
端木正没接话。柳倩比他小四岁,进单位比他晚五年,现在是副科长了。而他端木正,二十年的科员。
向东凑近一点:"你爸怎么样?"
"还行,能下地走两步了。"
"那挺好。钱还够吧?"
端木正顿了一下。"够。"
向东看了看他,没再问。低头翻手机去了。
八点,人陆陆续续来了。柳倩踩着高跟鞋进来,挎一个亮皮包,进门先扫一圈,目光在端木正桌上停了一秒。"端木哥,"她叫得亲热,"申报表改了吗?"
"在改。"
"今天能好吗?局长等着要。"
"下午。"
柳倩"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工位靠门,离端木正最远。但端木正能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娇着,笑,说"您放心啦""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向东冲端木正挤了挤眼。端木正低头继续改表。
中午他去食堂打了饭,回办公室吃。把保温桶里的粥给母亲送过去?不,那粥是早上出门前就放进去的,这会儿早凉了。他带的饭是昨晚剩的。他一边吃一边翻那份申报表。翻到,一行字让他停了筷子:"渔鼓道情起源于清末,据传与春晖厂一带民间艺人有关。"
春晖厂。端木正看见这三个字,筷子悬在半空。
他想了三秒,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批注:"待考。"
下午上班他又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女儿学校打来的,自动语音说周五下午三点放学,请家长注意接送。一个是社区打来的,问父亲的高龄补贴发了没有,没发的话带身份证去窗口查。一个是陌生号,响了两声挂了。
他挂掉第三个电话,忽然想起早上车筐里那张旧报纸。什么报?哪天的?怎么会在车筐里?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也许只是风刮进去的。
下班他骑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在一个摊前停下,买了一把小葱,两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认识他:"端木老师,今天便宜,再拿把韭菜?"他说不用。大姐说:"你爸好点没?"他说好点了。大姐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继续骑。暮色压下来,路灯亮了。他骑到巷口,马燕又在那儿站着,跟孙嫂说话。见他过来,马燕招手:"端木主任,你姐来了,等你半天了。"
端木静果然在。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杯子旁边摆着两箱牛奶。万俟母坐她对面。端木瑶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关着。夏侯平不在。
"正子回来了。"端木静站起来。
"姐。"
"今天不忙?"
"还行。"
端木静又坐下。她比端木正大三岁,脸盘像万俟母,圆,但比万俟母多了些锋利。她眼睛在端木正身上扫了一圈:"爸呢?"
"里屋,刚睡了。"
"哦。"她顿了顿,"我来看看爸。听说这两天能走两步了?"
"嗯,扶着墙能挪。"
"那恢复得不错。"端木静放下茶杯,"正子,妈跟我说了,瑶瑶那个游学的事。"
端木正把豆腐和小葱放桌上,没坐下。
"三万八的事,"端木静接着说,"我觉得吧,孩子想去也不是不行。但你现在什么情况?爸那边月月要花钱,你再拿三万八……"
"我知道。"端木正说。
"知道就行。"端木静站起来,"我走了,你姐夫还在楼下等。那两箱牛奶给爸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端木正一眼:"正子,不是姐说你,你在单位也二十年了,该往上动动了。人家柳倩比你小都副科了。你不想想瑶瑶以后?"
"姐,"端木正说,"我送你。"
他送她下楼。夏侯平的车停在巷口,没熄火。端木静上车前又说了一句:"爸的药吃完你跟我说,我帮你去买,别老自己扛。"端木正说好。
车开走了。端木正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秋天了,风有点凉。他闻见谁家炖肉的味,还有煤炉子的烟。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钱叔的修车铺,钱叔还在灯底下补胎,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正子,回来了?"端木正说回来了。
上楼。南宫慧正在厨房切菜,见他回来,把刀搁下。"姐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
南宫慧看了他一眼:"瑶瑶刚才在屋里哭。"
端木正心里一沉。他走到女儿房门口,敲门。端木瑶闷闷地说"进来"。他推门进去。女儿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作业本,但她没写。
"瑶瑶。"
"爸。"她没回头。
"怎么了?"
端木瑶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今天班上同学又在说我们家的事。"
"说什么?"
"说我们家有好多钱。说我是富二代。"她声音颤起来,"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她妈说的,她妈听马奶奶说的。"
马奶奶就是马燕。端木正站在女儿桌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爸,我们家到底有没有钱?"
端木正张了张嘴。"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说?"
"因为……"他顿住了。他没办法跟十四岁的女儿解释什么叫"流言"。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那股风是怎么吹起来的。
"瑶瑶,"他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好好学习就行。"
端木瑶没说话,又把头埋回胳膊里。端木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南宫慧在厨房站着,刀又拿起来了。她在切土豆,下刀重,砧板笃笃笃响。端木正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回头,说:"马燕下午又跟孙嫂在楼下说了一下午。"
"说什么?"
"说慧慧那天从银行出来脸色煞白,说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贷。"南宫慧把切好的土豆拢进碗里,"我都听见了。她就站在楼下,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端木正没说话。
"正哥,"南宫慧放下刀转过身,手上还沾着土豆淀粉,"你跟我说实话,那张卡里到底多少钱?"
"我不知道。"他说,"你不是查了吗?"
"我查了。"南宫慧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端木正伸出手,把妻子手上的淀粉捏掉。"晚上再说。"他说。
晚饭是土豆炖排骨,豆腐小葱。母亲摆桌子,端木瑶出来了,眼睛还红着,但洗了脸。一家人坐下来吃饭。万俟母给端木瑶夹了一块排骨:"瑶瑶吃肉。"端木瑶说"谢谢奶奶"。端木常青没出来,端木正把饭菜端进去,扶他靠床头坐着吃。父亲吃了半碗粥,一块排骨,就推开了。端木正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没胃口。
端木正收拾了碗筷。回来坐下时,他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块排骨——南宫慧趁他送饭时夹的。他没吃,又夹回她碗里。她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端木瑶回屋做作业。万俟母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南宫慧洗碗。端木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屏幕上什么字都没进脑子,他只听见水流声,瓷碗碰撞的脆响,电视里隐约的新闻联播。
九点半,万俟母关电视进卧室。十点,端木瑶出来上厕所,跟端木正说了声"爸晚安"。十点二十,南宫慧洗完最后一只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说吧,"她说。
端木正看了看卧室方向。门都关着。他压低声音:"那张卡,二十年前顾广给的。何姨后来又往里头添过钱。"
"顾广是谁?"
"春晖厂的老板。我大二暑假去他厂里打工,那厂子着了一次火,我把他妈背出来了。"
南宫慧皱了皱眉:"这事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没觉得值得说。"他顿了顿,"何姨去年死了。她死之前把我叫到床边,说卡里添了钱,让我该用的时候用。"
"她没说有多少?"
"没说。"
南宫慧沉默了很久。"我今天去工行,申屠经理调了流水。"她的声音低下来,"有一千零三万。"
端木正整个人僵住了。
"其中三百万备注是'顾广转',分三次转的。剩下七百多万,是这二十年里陆续存进去的,每次几万几十万不等,存的人署名'何秀'。"南宫慧说,"申屠经理说,这卡二十年前开户的时候,顾广签的字。流水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查得到来源。"
端木正没动。他的脑子被"一千零三万"这几个字塞满了。那些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滚,滚得他耳朵嗡嗡响。
"正哥。"南宫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感觉不到。
"取了多少?"他问。
"五十万。爸的转院押金。"南宫慧说,"剩下的我动都没动。"
端木正慢慢站起来,走到五斗橱前。他蹲下去,从最底层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毛了边,开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撕开胶带,把卡抽出来。一张最普通不过的储蓄卡,蓝面,银联标志还是老款那种。他把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泛黄,边角卷了,上面的圆珠笔字褪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得那笔迹——二十年前自己写的。"顾大哥,谢谢。"
他把卡放回信封,捏在手里。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摸出来看。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何秀临终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正子,卡里的钱你看着用。如果广儿正经,给他;如果广儿走偏,给他当年死在厂里的工友后人。你替我看。"落款,何秀。日期,前年腊月。
端木正捏着那张纸,很久没动。南宫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完那行字,也沉默了。
窗外忽然传来说话声。马燕又出来了,跟谁在巷子里站着说话,声音飘上三楼:"……真的假的?端木家那小子……"
端木正没听清后面。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窗户关上的一瞬间,他看见楼下路灯底下,马燕仰着脸往他家这扇窗户看。眼神对上了。马燕缩了一下脖子,低头快步走了。
端木正拉上窗帘。转过身,南宫慧还站在五斗橱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卡。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慌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沉的东西。
"正哥,"她说,"明天我去跟妈说,爸的转院手续办了。"
"嗯。"
"然后呢?这些钱怎么办?"
端木正走回来,从她手里拿过卡,放回信封。他把信封塞回五斗橱最底层,压在那叠旧被单底下。
"再说。"他说。
夜里他躺下之后,很久没睡着。南宫慧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匀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长的光影。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火场的热浪扑在脸上,浓烟呛得睁不开眼。他摸着墙壁往前走,脚下踩到碎玻璃,咯吱咯吱响。然后他摸到一扇门,推开,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伸手抓他,嘴里喊"孩子,快走"。他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往外冲。冲出火场的时候背后一声闷响,屋顶塌了。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胆子。那年他才二十二,瘦,一百一十斤,背着八十斤的何秀跑出火场,腿软得跪在地上。顾广扑过来,抱着何秀哭。消防车到了,水柱冲上去,黑烟夹着白汽腾起来。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喘,后背烫得疼。后来医院的人说他后背二度烧伤,留了疤。他从来没给人看过那块疤。南宫慧也没看过。
他闭上眼。那张卡的面值在黑暗里闪着——一千零三万。那是一个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梦到过的数字。他一个文化局的科员,月薪四千三。他算了算,要攒到那个数,得干一百九十五年。
他翻了个身。
隔壁父亲忽然咳嗽起来。一阵紧似一阵。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走过去。推开父亲房门,小夜灯亮着。父亲半坐起来,佝偻着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他赶紧过去拍父亲的背,一下一下,等那阵咳过去。父亲咳停了,靠着床头喘。万俟母也醒了,端水过来。
"没事,"父亲说,"呛了一下。"
端木正接过水杯,喂父亲喝了。父亲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光着脚?地上凉。"
"没事。"
"回去睡吧。"
端木正回房躺下。脚底板冰凉。他蜷了一会儿,把脚缩进被子里。南宫慧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动。
又过了一阵,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看见一个画面:早上车筐里那张旧报纸。风吹起一角,露出几个铅字——"春晖厂火灾二十年祭"。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条还在。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
春晖厂。二十年祭。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秀死的那年,就是春晖厂火灾的第二十年。
他躺回去。但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千万个念头乱窜,像夜蛾扑灯。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条,一直看到它变淡、变灰——天亮了。
闹钟响了。
五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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