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
周一早上端木正先去了一趟单位。公孙策看见他回来了,点了点头说"你爸情况怎么样",端木正说"手术挺顺利的"。公孙策又点了点头,说"那你把手头那个申报表再赶一赶,下周报上去"。
端木正说好。他坐到工位上开了电脑,打开申报表,把最后几处修改敲完。向东凑过来看了几眼,低声说:"柳倩昨天在群里说你请假是去跑关系了。"端木正没抬头。向东又说:"我替你说了句话。我说人家爹做手术你嘴欠什么。"端木正这才看他一眼,"谢了"。向东摆摆手。
中午端木正没在食堂吃。他骑车去了一趟老城区的配钥匙摊。那个摊在一条背街上,一个老头坐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台机器,铁皮柜里挂着几百把钥匙坯。端木正把何秀那把钥匙掏出来递过去,说"师傅,配一把一样的"。老头接过去看了看,说"这钥匙老款了,齿少,好配。五分钟。"老头把钥匙夹到机器上,嗡嗡转了几圈,又用锉刀修了修边,吹掉铁屑,递给他。"两块钱。"端木正付了钱,把原钥匙和配好的新钥匙分开放好,原钥匙放回口袋,新钥匙拿在手里。
他骑到何秀那栋红砖楼下。锁好车,上楼。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味和煤灰味。三楼那扇门锁着他用原钥匙开了。进屋,他把门虚掩着,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上次来翻了一遍,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但这次他带了新钥匙——他可以去试任何一把锁,不用怕把原钥匙弄坏或者弄丢了。
他先试了五斗橱。那锁早坏了,他把新钥匙插进去,转不动。衣柜上的小锁,插进去也转不动。厨房那个柜子,他上次发现的账本藏在里面的那个柜门,有锁孔,但没锁上。他把新钥匙插进去转了转,咔嗒一声开了。他愣了一下,慢慢拉开柜门。里面空空的,只有几块抹布叠着。他把抹布拿开,手摸了摸柜子底板的背面,摸到一个凸起。他用力推了推那凸起,底板松了,掀开一角。底下是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三十公分见方。里面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上有一把挂锁,锁眼很小。
端木正把新钥匙插进那把挂锁。刚刚好。轻轻一转,咔嗒。锁开了。
他打开铁皮盒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是军绿色的,边角磨白了。封面上没有字。他拿出来翻开,上面写着"何秀手记。一九九八年春。"字迹跟那张"别信钥匙"的纸条一样——铅笔,用力,笔画拖得长长的。
他坐在厨房地板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
。九八年三月。"老穆今天又来了,说唐野走之前给厂里打过电话。老穆不敢说。但老穆这个人,心里装不住事。"
。九八年四月。"我托人打听了江城那边的厂子。唐野好像在那边换了个名字。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九八年五月。"老常来找我,喝多了。他说账是假的。他说唐野让他做的。他说顾厂长(生父)是冤枉的。他说他想去公安局,唐野拿他儿子威胁他。"
端木正翻页的手停住了。老常。常良。那个后来给他写信的会计。
他接着往下翻。
九八年六月。"我今天去了派出所。坐了半小时。啥也没说。走了。"九八年七月。"有人给我打了电话。男声。说我再查下去,连广儿都保不住。"九八年八月。"我今天去了趟江城。找到那个厂子了。在郊区。拍了张照片。我不敢进去。"
端木正翻到后面。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地图,手画的。标着"江城北郊"和"冶炼厂"的位置。地图边角用铅笔写着——"唐野在这里。李建设。"
李建设。常良信里说的那个化名。端木正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得飞快。何秀早就查到了唐野的藏身之处。早在二十多年前她就查到了。但她没有报警。为什么?因为那个电话?"你再查下去,连广儿都保不住。"
他继续翻。
九九年。"顾广开始做生意了。这小子有他爸的本事。但太急了。我怕他走歪路。"零零年。"顾广跟一个姓朱的人走得近。我去打听了一下,姓朱的跟市里有人。不太好。"零一年。"姓朱的拉顾广搞什么项目。我跟顾广说别掺和,他没听。他长大了,不听我的了。"
姓朱。朱康。端木正脑子里闪了一下——朱康是田文达带他见的那个资金掮客。顾广也跟朱康有过往来。
他接着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零散。何秀年纪大了,字迹越来越潦草。每页只有一两句。零三年:"唐野还活着。"零五年:"老穆不敢作证了。他儿子要结婚了。"零八年:"我今天又去了趟江城。看见唐野了。老了。我没进去。"
一一年。"顾广越来越不听劝了。跟着那个朱康做什么投资。我说你别信他,他笑笑走了。"一三年。"顾广给了我一笔钱。说是厂子分红。我没动。存起来了。"一五年。"我病了。走不动了。想再去一趟江城,去不了了。"
一七年。"我给正子打了电话。他没接。打了两回。没接。"端木正看到这里停住了。一七年。他翻手机通讯录的日期——那年他换过一次号,原来的号丢了。何秀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到。后来她就没再打。再后来,就是前年她临终前的那次见面。
他继续翻。最后一页。一八年。"正子来了。他来替我办后事的。这孩子还跟以前一样老实。我把卡给他了。我怕广儿走歪路。我怕我把那些事带进棺材里。正子,你替我看。"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了。端木正合上本子,在厨房地板上坐了很久。外面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捏着那本笔记本,指节泛白。何秀查了一辈子,查到了唐野的藏身处,查到了常良做的假账,查到了穆忠不敢作证。她甚至查到了顾广跟朱康的往来。但她没有报案,没有举报,她一个人扛着,扛到死。她为什么不报案?因为那个电话——"你再查下去,连广儿都保不住。"
威胁的不是她。是顾广。
端木正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包里,把铁皮盒子重新放回暗格,把暗格盖好,把抹布放回去,锁好柜门。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客厅,站在窗前往楼下看。楼下没有人。巷子空荡荡的。
他锁好门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的记号已经被他抹掉了,但墙面上留着一块浅色的痕迹,跟周围的灰墙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墙面。粉笔灰已经擦干净了,但擦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白。
他出了单元门,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刚走到巷口,迎面碰见一个人。就是那个四楼的男人,夹克,浅眉毛。他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端木正,他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点了一下头。
端木正也点了一下头。两人擦肩而过。端木正骑上车往前走了十几米,忽然刹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正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背对着他。端木正调转车头骑回去,在男人身后停下来。
"你好。"
男人回头。他的脸很普通,没什么特征,唯一让人记住的就是那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眉毛。他看着端木正,没说话。
"我姓端木,"端木正说,"我是何秀的亲戚。你住她楼上?"
男人沉默了两秒。"嗯。我租的房子。去年搬来的。"
"你是干什么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我在市里做点小生意。"他没有反问端木正是做什么的。也没有问何秀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着端木正把话说完。
端木正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在查春晖厂的账",但话到嘴边,他改了口。"你上次在打印店印的东西,是春晖厂的文件吧?"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那种动很细微,眉毛不动,瞳孔动了一下。"你认错人了。"他说完转过身,开了单元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端木正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他骑上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转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那个人的眼神太稳了。被当面问到"复印春晖厂文件"的人,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惊讶、慌张、否认。他的确否认了。但他的眼神没有慌。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普通人被当面戳穿时的反应。
他回到家。南宫慧还没下班,端木瑶在学校。万俟母在里屋陪父亲说话——父亲从北京转回来了,住在市里医院隔壁的一个康复中心,今天母亲过去看他。端木正把包放下,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何秀的笔记本又拿出来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夹着地图的那一页,他盯着"李建设"三个字看了很久。唐野还活着。就在江城。在常良的信里,唐野化名李建设经营一家冶炼厂。何秀的笔记本上写着同样的地址、同样的名字。二十多年过去了,唐野没有离开江城。他一直在那里。
端木正掏出手机,搜索"江城北郊冶炼厂"。搜索结果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新闻——"江城北郊一冶炼厂因环保问题被处罚,罚款八万元。"新闻里没提法人名字。他继续往下翻,第二条是六年前的一条招聘信息,招炉前工、杂工。招聘方写的是"江城建设冶炼有限公司",联系人的名字是"李经理"。没有留全名。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唐野就在那里。在江城。离这座城开车两个多小时。何秀去过,常良去过,穆忠不敢去。端木正没有去过。但他在想——如果他去呢?如果他去江城,找到那个冶炼厂,见到唐野呢?
电话响了。是南宫慧。"正哥,你今天去何姨家了吗?"
"去了。"
"找到什么了?"
"一本笔记本。何姨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再说。我下班买了排骨,晚上炖。"
"好。"
挂了电话,端木正把笔记本收进五斗橱,跟那张卡放在一起。他看着抽屉里那几样东西——卡、遗书、账本、匿名信、照片、钥匙、笔记本。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摊在他面前,但他还没看到全貌。何秀查了一辈子,把查到的都留给了他。她把那张卡给了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信任。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跟上次一样,没熄火,尾气管冒着白汽。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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