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临终前她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我
周四下午端木正常青转院去北京。救护车来的时候端木正请了半天假,跟车一起走。母亲在家里帮着收拾东西,南宫慧去学校接端木瑶放学赶回来送爷爷。端木静和夏侯平也来了,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救护车。
上车前万俟母把端木正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你爸的医保卡、身份证,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到了北京打电话回来。"老太太没哭,但声音抖了一下。端木正拍了拍母亲的背说没事的。
端木瑶跑过来抱住爷爷的胳膊。端木常青半靠在担架上,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笑了笑。他偏瘫之后脸歪了一点,笑起来有点吃力,但还是笑了。"瑶瑶好好上学,爷爷回来给你买好吃的。"端木瑶点头,眼睛里水汪汪的。
端木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弟弟跟车走。夏侯平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半根烟没点。端木正上车前回头看了姐姐一眼。端木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他看清了那口型——"小心"。
车开了。端木正坐在救护车后面,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离开这个城市去外地上大学的情景。也是秋天。绿皮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看,站台上母亲站在那里,个子小小的,手举在半空挥着。父亲没来送,在厂里上班。那时候父亲还在春晖厂。顾广还是车间主任。何秀还是仓库管理员。
路上三个多小时。端木正常青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口水,又睡过去。端木正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父亲年轻时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能吃苦,别人三班倒嫌累,他主动要求上夜班,多拿补贴。端木正上大学的学费,就是父亲上了三年夜班攒出来的。大三那年暑假他不想跟家里要钱,自己去春晖厂找活干。父亲不知道。后来父亲知道了,也没说他什么,就是点点头,说"行"。
救护车进北京的时候下起了小雨。端木正看着灰蒙蒙的天,给南宫慧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南宫慧说妈和瑶瑶都好,你照顾好爸。他说好。挂了电话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单位向东,说请三天假。向东回了两个字:"收到。"
父亲被推进病房。端木正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医院的走廊刷着白墙,灯光白晃晃的。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何秀家拿到的钥匙。铁质,三个齿。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该用它打开什么。储物柜?箱子?铁皮盒子?何秀留给他的这把钥匙,对应的锁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别查了,那人你惹不起。"他盯着钥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人说的是对的,何秀惹不起,端木正更惹不起。但何秀惹了一辈子,惹到死也没停。她临终前把线索托付给他。她信他。一个二十年前从火场把她背出来的年轻人。
端木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三天后父亲的手术做完了,很顺利。端木正在北京守了三天,确认父亲术后状况稳定,才买了高铁票回家。到家那天是周日下午。他推门进屋的时候,万俟母在厨房炖汤,端木瑶在客厅写作业。南宫慧上班去了,还没回来。端木正放下包去厨房看母亲,万俟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爸打了电话了,说挺好的"。端木正说"嗯"。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帮着剥了两头蒜。
晚上吃饭的时候万俟母说了一句:"静儿昨天来了。"端木正抬起头。万俟母接着说:"她没吃饭,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脸色不太好。"端木正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完饭他给端木静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
"嗯。"那边声音闷闷的。
"爸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端木正握着电话等了一下。"姐,你是不是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正子,我问你个事。你老老实实跟我说。"
"你说。"
"你那个钱,到底是哪来的?"
端木正没立刻回答。
"你别糊弄我,"端木静的声音高了半调,"有人跟我说了,说你卡上有上千万。上千万。正子,你在文化局一年工资多少钱你当你姐不知道?"
"姐,那钱是别人的。"
"谁的?"
端木正顿了一下。"我以前打工的厂子老板。他欠我个人情,给我存了一张卡。"
"什么厂子?"
"春晖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端木正以为她挂了,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姐?"
"你说春晖厂?"端木静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他几乎听不见,"那个三年前死过人的厂子?"
"二十年前着过火。"
"正子,"端木静忽然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说,"我劝你一句。那厂子的事,你别往里掺和。"
"姐,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人凭什么给你那么多钱?你欠他人情还是他欠你人情?你好好想想。"
她挂了电话。端木正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放下来。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端木静一定知道什么。她那种语气,带着害怕的,压着嗓子的,跟平时那个絮叨的、爱管闲事的姐姐判若两人。
南宫慧回来了,开门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正哥?"她开了灯。"你怎么了?"
端木正摇了摇头。"没事。"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从五斗橱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倒在床上——卡,何秀的遗书,账本,匿名信,拍立得照片,钥匙,那张"别信钥匙"的纸条。他一件一件摆开,像在摊一副牌。二十年前火灾,何秀查了一辈子,顾广往卡里存钱,唐野逃去了江城,田文达拿下了春晖厂的地,有人说"别查了",姐姐说"别掺和"。
他拿起那张拍立得。男人侧脸站在厂房门口,看不清全脸。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侧脸有点眼熟。像谁呢?他说不上来。他把照片翻过来看那个日期——98年3月。98年,火灾过去两年了。何秀去了哪里拍到了这张照片?江城?她找到了唐野?唐野知道她拍了他吗?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对她动手?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把钥匙。他翻来覆去地看,铁钥匙上没有什么标记,就是普通的箱包锁钥匙。他忽然想到——如果这把钥匙打开的是一只箱子,那只箱子在哪里?何秀的屋子里没有找到带锁的箱子。她床底下那个纸箱没上锁,衣柜没锁,抽屉没锁。唯一带锁的东西是五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但他已经打开了。那把锁是自己配的普通弹簧锁,早坏了。
钥匙不是开何秀家的锁。是何秀留给他的另一只箱子的钥匙。那只箱子在哪里?
他想了很久,把东西一一收回信封。收到最后一张"别信钥匙"的纸条时,他迟疑了一下。纸条上的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有点重,好几个字的笔锋都顿住了。写这行字的人下笔很用力,像是怕看的人看不清。"别"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拖出了一个细小的尾巴。端木正看着那个尾巴,忽然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铅笔的笔痕压得很深,纸背面能看到凹陷的痕迹。他仔细看那些凹陷——"别"字的那一长笔,在背面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弧线。他忽然想起另一样东西。他打开信封,把何秀的遗书也拿出来。遗书是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跟纸条上的铅笔字不一样。但那种用力往纸上压的习惯很相似。尤其是"子"字的最后一横,何秀写得特别长,拖出去一小截,跟纸条上"别"字那一长笔如出一辙。
端木正心跳加快了。
那张"别信钥匙"的纸条,是何秀自己写的?
如果是她自己写的,那她是在提醒自己"别信钥匙"。她拿到了一把钥匙,但有人告诉她说这把钥匙有问题。她信了,把钥匙留了下来,但没有用它。她甚至把钥匙锁进了铁盒子里,又在纸条上写了警告贴在窗户上——用来提醒自己。
那这把钥匙,到底是谁给她的?唐野?顾广?还是那个写信说"你惹不起"的人?
端木正看着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它烫手。
夜里他又做梦了。这次不是火。是何秀。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穿着碎花棉袄,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她看着端木正,嘴里说了一句什么。端木正听不清,凑近了。何秀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清。再凑近,她的脸忽然变成了唐野的脸,那张拍立得上模糊的侧脸。唐野的嘴动了,他听清了他说的话:"你打开了,就别想关上。"
端木正猛地惊醒。
窗外下着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躺在黑暗中喘气,手心里全是汗。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看——那把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铁质的钥匙已经浸满了汗。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去配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然后去何秀家,把她屋里所有可能的锁都试一遍。
他就不信,何秀藏了一辈子的箱子,会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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