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躺在病床上,医生把缴费单递过来的时候,沈川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50327.6元。
他手里只有一千二百六十七块四毛三。
手机屏幕上,还躺着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
沈川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
“医生,这钱……最晚什么时候交?”
医生推了推眼镜。
“今天。”
“如果今天交不上呢?”
“先想办法吧。”
医生没有多说。
这种事情,他每天都会遇到。
沈川点点头。
“好。”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前,他还是宏达商贸的业务员。
工资不算高,但每个月七八千,省着一点,也能过日子。
直到公司裁员。
他被裁掉了。
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还有之前家里欠下的各种钱,一笔一笔压下来。
算到今天,家里一共欠了五十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块。
以前他觉得五十万是个很大的数字。
现在才知道,真正压在人身上的,从来不是数字。
是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下一笔钱从哪里来的感觉。
手机响了。
是妻子林晓雯。
沈川接起来。
“妈怎么样?”
“还在输液。”
“医生怎么说?”
“先交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雯问:“差多少?”
沈川看了一眼缴费单。
“差五万。”
“……”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林晓雯轻声问:
“沈川,我们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
沈川握紧手机。
“能。”
“你拿什么保证?”
“我会想办法。”
“你已经想了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
沈川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挂掉电话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窗外天阴沉沉的。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只有他像是被卡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兄弟。”
沈川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提着保温桶,正站在不远处。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着泥水的鞋。
“你是沈川?”
沈川愣了一下。
“你是?”
“周海山。”
男人笑了笑。
“别人都叫我老周。”
沈川想起来了。
以前跑业务的时候,他跟老周打过几次交道。
老周做水产批发。
不是什么大老板。
但在这一片市场里,干了十几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也住这边。”
老周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你现在还做生意吗?”
沈川苦笑。
“没工作了。”
“那正好。”
“什么?”
老周拿出手机,翻出一条信息。
“有个客户明天下午要两万斤鲈鱼。”
沈川看着他。
“然后呢?”
“我这边货不够。”
“你找别人啊。”
“找过了。”
老周盯着沈川。
“你帮我把货找齐。”
沈川皱眉。
“我?”
“对。”
“我不懂水产。”
“以前跑业务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跑的吗?”
老周笑了一下。
“生意这东西,很多时候不是你会不会。”
“是你敢不敢接。”
沈川没有说话。
老周继续道:
“价格不能超过六块五一斤。”
“明天下午前送到。”
“货到了,客户给八千块辛苦费。”
八千。
沈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不干?”
沈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余额:
1267.43元。
病床上,还有一个等着缴费的母亲。
家里,还有五十万债。
他抬起头。
“干。”
老周笑了。
“那就今晚开始找。”
沈川点头。
转身之前,他又问了一句:
“老周。”
“嗯?”
“如果我找不到呢?”
老周看着他。
“那就继续找。”
沈川愣了一下。
老周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
沈川站了几秒,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电话。
“喂,张哥。”
“我是沈川。”
“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鲈鱼。”
“我要两万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句话:
“你疯了吧?”
沈川笑了一下。
“差不多。”
他挂掉电话。
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好像真的抓住了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最后通向的,是悬崖。
他也只能往前走。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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