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沈川没有回家。
他坐在仓库门口,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部手机。
一本账本。
手机上的余额是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账本上,却写着一串必须支付的数字。
明天采购款,六万。
运输费,两万一千。
人工和设备,暂时算三千。
母亲住院费,三万两千。
如果再加上其他零碎开支,明天至少需要十二万元。
可他手里的钱,连八万都不到。
沈川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第一次,他觉得数字会让人喘不过气。
王强从仓库里走出来。
“川哥,还不走?”
“你先回去。”
“你呢?”
“我再算算。”
王强看了看他面前的账本。
“算出来了吗?”
沈川摇头。
“没钱,怎么算都一样。”
王强沉默片刻。
“要不,明天先把一部分订单推了?”
沈川抬起头。
“推给谁?”
“海味人家。”
“他们明天要一万斤。”
“我们可以说供应出了问题。”
沈川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再想办法。”
“如果明天推了,后天呢?”
王强没有回答。
沈川合上账本。
“客户可以少一个。”
“但不能让人觉得我们说话不算数。”
“现在我们还没有资格挑客户。”
“能接的单,就必须想办法接住。”
王强叹了口气。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川看了一眼手机。
“借钱。”
凌晨三点十分。
沈川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是以前的同事,刘东。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谁啊?”
“东子,是我。”
“沈川?”
刘东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沈川握着手机。
“我想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多少?”
“两万。”
刘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现在做什么呢?”
“做水产生意。”
“听说你最近干得挺大?”
“还在起步。”
“那怎么还要借钱?”
沈川看着面前的账本。
“周转。”
刘东笑了一声。
“川子,不是我不帮你。”
“我最近也要买房,手里实在紧。”
“理解。”
沈川没有多说。
“那先这样。”
“你别急,实在不行找别人问问。”
“好。”
电话挂断。
沈川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没有生气。
也没有失望。
成年人之间,很多关系看起来很近。
可一旦涉及钱,就会突然变得清楚。
他继续往下拨。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有人说自己没钱。
有人说家里不同意。
有人答应问问,却再也没有回电话。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
沈川才借到一万五千元。
其中一万,是以前的同事借的。
五千,是一个关系不算深的朋友转来的。
他把钱记到账本上。
然后在后面写了一行字:
人情也有成本。
早上六点二十。
沈川回到家。
林晓雯已经醒了。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母亲的住院缴费单。
看到沈川进门,她没有问他昨晚去哪儿。
只问了一句:
“妈那边还差三万二?”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交?”
“今天。”
林晓雯看着他。
“你手里还有钱吗?”
沈川脱下外套。
“有。”
“多少?”
沈川没有回答。
林晓雯站了起来。
“沈川。”
“你别再骗我了。”
屋里很安静。
沈川看着她,终于说道:
“七万多。”
“七万多?”
林晓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昨天不是刚拿到十万周转吗?”
“还要采购,还要付车钱。”
“那你今天又要交三万二?”
“我会想办法。”
林晓雯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高兴。
只有疲惫。
“你每次都说想办法。”
“可办法在哪里?”
沈川没有说话。
林晓雯把缴费单拿起来。
“妈住院不能等。”
“安安上学不能等。”
“家里的房贷不能等。”
“你做生意的那些鱼,也不能等。”
“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不能等,只有我们可以等?”
最后一句话说完。
她的眼眶红了。
沈川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解释。
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
想说他不是故意让家里担心。
想说只要这次撑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
林晓雯说的都是真的。
“对不起。”
沈川低声说道。
林晓雯转过身。
“我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每天担心钱?”
沈川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
林晓雯没有再说话。
上午八点。
沈川来到医院。
母亲周秀兰躺在病床上,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看到儿子,她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又瘦了?”
沈川笑着坐到床边。
“最近忙。”
“忙什么?”
“跟人做点小生意。”
周秀兰皱眉。
“你不是在公司上班吗?”
“辞了。”
“为什么辞?”
沈川顿了一下。
“公司效益不好。”
周秀兰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沈川的脸。
“别太累。”
“钱慢慢挣。”
“你爸和我还有点积蓄。”
“实在不行,就先拿去用。”
沈川立刻摇头。
“你们的钱留着。”
“我们还能用什么?”
“我能解决。”
周秀兰看着他。
“你小时候掉进鱼塘里,是你爸把你捞出来的。”
“后来你上学、结婚,哪件事不是我们帮你?”
“现在你有难了,怎么就不能让我们帮一回?”
沈川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那口鱼塘。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从水里爬出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长大以后才知道。
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水。
而是水底下看不见的东西。
“妈。”
沈川轻声说道:
“我这次真能解决。”
周秀兰叹了口气。
“你跟你爸一样。”
“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沈川笑了笑。
“男人嘛。”
“男人也不是铁打的。”
周秀兰看着他。
“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沈川点头。
“知道了。”
走出病房后。
他站在走廊里,拨通了林晓雯的电话。
“晓雯。”
“嗯。”
“妈的住院费,我今天交。”
“你哪来的钱?”
“我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川。”
“嗯?”
“我这里还有两万。”
沈川愣住。
“你哪来的?”
“之前存的。”
“你留着。”
“家里现在也没有别的钱了。”
林晓雯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但妈更重要。”
沈川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晓雯。”
“嗯。”
“对不起。”
林晓雯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别说这个。”
“你晚上早点回来。”
“安安昨晚问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又去赚钱了。”
沈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
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明明很亮。
他却觉得自己身上仍然压着一层厚重的阴影。
上午十点半。
沈川赶到周海山的店里。
周海山正在给客户装货。
看到沈川,他没有意外。
“钱不够?”
沈川点头。
“还差多少?”
“十二万左右。”
周海山把手里的活交给工人。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再借十万。”
周海山看着他。
“你已经借了十万。”
“我知道。”
“再借十万,就是二十万。”
“我会还。”
“拿什么还?”
沈川没有马上回答。
周海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两人坐在店门口。
周海山递给他一瓶水。
“你现在每天有多少订单?”
“明天一万斤。”
“后天还在增加。”
“客户回款呢?”
“有一部分预付款。”
“剩下的?”
“十天账期。”
周海山皱起眉。
“那你现在不是在赚钱。”
“是在替客户垫钱。”
沈川低着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周海山的语气重了几分。
“你现在觉得,只要订单越来越多,生意就会越来越好。”
“可如果客户十天后才给你钱,养殖户今天就要钱,司机今天就要钱,工人今天也要钱。”
“中间这十天,谁替你承担?”
沈川没有说话。
周海山继续说道:
“银行?”
“不是。”
“客户?”
“也不是。”
“最后还是你。”
沈川抬起头。
“周叔。”
“我现在不能停。”
“我知道你不能停。”
周海山看着他。
“但不能停,不代表你要闭着眼睛往前冲。”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数字。
订单。
回款。
负债。
“从今天开始,每一笔订单都要把这三个数字写清楚。”
“没有回款时间的订单,不接。”
“没有预付款的超大订单,慎接。”
“不能确定货能不能拿到的订单,不接。”
沈川点头。
周海山把笔递给他。
“现在,把你明天的账算一遍。”
沈川接过笔。
一项一项写下来。
采购六万。
运输两万一。
人工三千。
设备一千。
备用金两万。
总计十一万五千。
而他目前能动用的现金,加上借来的钱,只有十万三千多。
还差一万两千。
沈川盯着那个数字。
周海山问:
“差多少?”
“一万两千。”
“那就先解决一万两千。”
“不要一开口就想着十万。”
沈川愣了一下。
周海山拍了拍桌上的账本。
“你现在缺的不是十万。”
“你缺的是把每一个小缺口堵上。”
沈川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中午十二点。
沈川离开周海山的店。
他没有继续找人借钱。
而是先去了运输公司。
负责调度的老马正在吃盒饭。
看到沈川,他放下筷子。
“沈老板,今天又有车?”
“明天一万斤。”
“几辆?”
“两辆。”
老马算了一下。
“至少两车。”
“费用多少?”
“按之前的价格,一万八。”
沈川沉默片刻。
“马哥,能不能缓三天?”
老马笑了。
“你也开始谈账期了?”
“不是不想给。”
“是真有点紧。”
老马看着他。
“你现在生意做得挺快。”
“可别把自己做死了。”
沈川苦笑。
“我也不想。”
“这样吧。”
老马想了一会儿。
“明天先付一半。”
“剩下的三天后结。”
沈川抬起头。
“真的?”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车尽量固定找我。”
沈川立刻点头。
“没问题。”
老马伸出手。
“那就这么定了。”
一万八的运输费,暂时变成了九千。
沈川账本上的缺口,瞬间从一万两千,缩小到三千。
他站在运输公司门口。
第一次感觉到。
原来解决资金问题,不一定只有借钱这一条路。
有时候。
是把付款时间往后挪一点。
把回款时间往前提一点。
把每一笔钱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下午两点。
沈川再次拨通小李的电话。
“李哥。”
“沈老板,明天的一万斤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好。”
“不过我想跟你再商量一下。”
小李警惕起来。
“什么事?”
“明天这批货,能不能在收货后,先结一部分?”
“不是已经给你五万预付款了吗?”
“我知道。”
“那你还要多少?”
沈川深吸了一口气。
“再结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沈川连忙说道:
“李哥,我不是要增加价格。”
“这三万可以从后面的货款里扣。”
“我只是希望资金能够周转得开。”
小李的声音低了下来。
“沈老板,你是不是资金真出问题了?”
沈川没有否认。
“有一点。”
“那我得跟老板说。”
“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
沈川站在街边。
太阳照在身上。
他却没有感到暖意。
他知道。
自己已经开始把真实的窘迫,暴露给合作伙伴。
一旦对方觉得他撑不住。
之前建立起来的信任,很可能瞬间崩塌。
可如果不说。
明天就没有钱继续采购。
沈川抬头看着街边的广告牌。
上面写着一句话:
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笑了一下。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现在才发现。
有时候机会来了。
你准备的不是能力。
而是钱。
下午四点。
小李回了电话。
“沈老板。”
“李哥。”
“老板同意了。”
沈川猛地站直。
“真的?”
“但只能给两万。”
“两万也行。”
“还有,后面的货必须稳定。”
“我知道。”
“如果再出现今天这种运输问题……”
“不会了。”
沈川打断他。
“我会提前准备备用设备。”
小李沉默了一下。
“行。”
“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
沈川看着手机。
两万预付款。
加上运输公司延后三天的九千。
再加上手里剩下的钱。
明天的订单,终于能够勉强撑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周海山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
“陈海那批八万斤的鱼,查清楚了吗?”
沈川盯着这句话。
心里突然一沉。
他想起了那批价格异常便宜的鱼。
想起陈海要求现金现货。
想起王强说过的话。
如果那八万斤真的有问题。
那么他现在所有的资金安排,都可能被拖进更大的麻烦里。
沈川收起手机。
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
明天一早。
必须重新去一趟陈海的养殖基地。
这一次。
他不只要看鱼。
还要查清楚——
为什么陈海急着把八万斤鱼,低价卖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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