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沈川还站在仓库门口。
夜里的风很凉,仓库里的灯却亮得刺眼。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催。
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八万斤?”
沈川又问了一遍。
“对,八万斤。”
“六块一斤,现金。”
“如果你要,明天上午可以看货。”
沈川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六块。
八万斤。
四十八万。
他现在手里的现金,远远不到这个数字。
就算把之前那笔订单的钱全部算进去,也不够。
更何况,海味人家的货款还没有完全结清。
这是一个看得见的机会。
也是一个稍有不慎就能把自己压死的坑。
“老板贵姓?”
“免贵姓陈,陈海。”
“陈哥。”
沈川想了想。
“我明天上午去看货。”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可以。”
“不过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现金现货。”
“钱不到,鱼不走。”
“没问题。”
挂掉电话。
王强马上走了过来。
“真有八万斤?”
“他说有。”
“六块?”
“嗯。”
王强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这价格低得有点离谱。”
沈川点头。
“所以才要去看。”
“万一鱼有问题呢?”
“那就不买。”
“万一是骗子?”
“那就不谈。”
王强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沈川把账本合上。
“因为如果是真的。”
“我们就能把这场仗打下来。”
⸻
早上七点。
沈川回到家。
林晓雯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看到沈川进门,她没有问昨天赚了多少钱。
只是看了他一眼。
“又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几点?”
沈川没有回答。
林晓雯把一碗粥放在桌上。
“吃。”
沈川坐下来。
刚拿起勺子,女儿沈安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爸爸!”
“嗯。”
“你昨天去哪了?”
“工作。”
“又是鱼吗?”
沈川笑了一下。
“嗯,又是鱼。”
沈安坐到他旁边。
“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工作?”
沈川愣住。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晓雯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
沈川才说道:
“等爸爸赚够钱。”
“多少钱才够?”
沈安歪着脑袋问。
沈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最近已经听过很多次。
只是没想到,会从女儿嘴里再听一次。
“爸爸也不知道。”
沈安想了想。
“那就赚一个最大的数。”
沈川笑了。
“为什么?”
“因为赚够了,就可以陪我了。”
一句话。
让沈川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林晓雯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收拾厨房。
沈川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站起来。
“我今天回来早一点。”
林晓雯背对着他。
“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
沈川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正在桌边画画。
纸上还是那几样东西。
房子。
树。
鱼塘。
还有三个人。
沈川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关上门。
⸻
上午九点半。
沈川赶到陈海说的地方。
那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养殖基地。
还没下车,他就闻到了鱼腥味。
陈海站在池塘边。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夹克。
看到沈川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老板?”
“陈哥。”
两人握了握手。
“八万斤都在这里?”
“差不多。”
陈海指着面前几个鱼塘。
“鲈鱼。”
“规格基本在一斤左右。”
沈川没有急着谈价格。
而是走到塘边蹲下。
抓了一把水。
又看了一眼鱼的状态。
“最近喂什么?”
陈海报了几个饲料名字。
沈川听完,继续问:
“有没有死鱼?”
“每天都有一点。”
“多少?”
陈海看了他一眼。
“做这个生意的,谁家没有死鱼?”
沈川没有说话。
王强却皱起了眉。
“陈哥,八万斤如果按照你说的价格,数量可不少。”
“我们总得知道损耗。”
陈海笑了。
“年轻人,挺谨慎。”
沈川淡淡说道:
“不是谨慎。”
“是我没钱。”
陈海一愣。
沈川继续说:
“所以我输不起。”
这句话说完。
陈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第一次认真看沈川。
“你以前做什么的?”
“商贸。”
“怎么突然卖鱼?”
沈川看着面前的鱼塘。
“因为鱼能卖钱。”
陈海笑了。
“这个答案倒实在。”
⸻
十点四十分。
第一批鱼被捞了出来。
沈川亲自检查。
鱼的活性不错。
规格也基本符合要求。
王强站在旁边,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川哥。”
“嗯?”
“真要吃下这八万斤?”
沈川没有回答。
他在算钱。
四十八万。
如果能够以六块钱收进来,再按照六块五卖出去。
理论利润是四万。
看起来不少。
可实际上,还要扣掉运输、损耗、人工和各种杂费。
真正落到手里的钱,很可能只有一两万。
最危险的不是利润少。
而是四十八万现金。
这笔钱一旦压进去。
任何一个客户晚付款。
他都可能直接断掉资金链。
陈海走过来。
“怎么样?”
沈川站起身。
“货没问题。”
“那就谈钱。”
陈海伸出手。
“现金。”
沈川看着他。
“我没有四十八万。”
陈海脸色变了。
“那你来看什么?”
沈川没有退。
“我虽然没有四十八万。”
“但我有订单。”
陈海皱眉。
沈川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最近的客户记录。
“今天六千斤。”
“明天一万斤。”
“后天还有几家。”
“另外,我手里还有一笔十万斤的长期订单。”
陈海看了几眼。
“订单是订单。”
“钱是钱。”
“你客户不给钱,我找谁要?”
沈川点头。
“所以我不让你等。”
“第一批货,我先付你一部分。”
“剩下的,按照每天出货结算。”
陈海没有说话。
王强却猛地看向沈川。
这是他们之前没有商量过的。
等于沈川准备把自己的现金全部压进去。
陈海问:
“你准备先付多少?”
沈川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陈海摇头。
“少了。”
“二十五万。”
“剩下的呢?”
“等第一批货回款,我立刻给你。”
陈海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说道:
“可以。”
“但是第一批必须今天拉走。”
沈川点头。
“成交。”
⸻
中午十二点。
沈川坐进车里。
王强关上车门,立刻问:
“你疯了?”
“怎么?”
“二十五万啊!”
“你手里有多少?”
沈川沉默。
王强继续说道:
“那笔八千块还没捂热。”
“现在直接压二十五万进去。”
“要是海味人家不及时结款怎么办?”
沈川看向窗外。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两件事。”
“第一,保证今天的货按时到。”
“第二。”
他停了一下。
“去借钱。”
王强愣住。
“找谁?”
沈川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几个名字。
亲戚。
朋友。
以前的同事。
还有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拨出去的号码。
周海山。
沈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最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
“喂?”
“周叔。”
“怎么了?”
沈川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你借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周海山才问: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借钱做什么?”
沈川看着远处一辆辆装鱼的货车。
“接八万斤鱼。”
“如果失败呢?”
沈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道:
“失败了,我慢慢还。”
周海山没有马上答应。
只是说:
“下午来找我。”
电话挂断。
王强坐在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沈川把手机放下。
看着仓库里不断进出的工人。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欠的是银行的钱。
现在,他欠的是别人的信任。
钱可以慢慢赚。
信任一旦失去。
就很难再挣回来。
而这一次。
他没有退路。
二十五万已经压进去了。
剩下的二十万,必须在今天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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