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仓库里的灯还亮着。
沈川站在鱼池边，盯着水面发呆。
十万斤。
这个数字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压在他的脑子里。
***第一天最多给他八千斤。
刘老板答应了三千斤。
其他养殖户零零散散加起来，还有五千多斤。
第一批货算下来，勉强能凑到一万六千八百斤。
可距离十万斤，还差八万三千两百斤。
更麻烦的是，客户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天。
第一天就已经过去了一半。
“川哥。”
王强蹲在旁边，抽着烟。
“要不，咱们把单子退了？”
沈川没说话。
王强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怕。”
“是真有点大了。”
“咱们现在连一辆自己的车都没有，手里的钱也就那么点。真把十万斤接下来，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咱们赔不起。”
沈川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数字。
采购。
运输。
人工。
损耗。
还有最要命的——回款时间。
这些东西以前他根本不会算。
以前上班的时候，他只需要把领导交代的事情做完。
现在不一样。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钱。
错一个数字，就可能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费。
“强子。”
沈川合上账本。
“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王强想了一下。
“钱？”
沈川摇头。
“鱼？”
又摇头。
王强皱眉。
“那是什么？”
“时间。”
沈川看着仓库外面漆黑的街道。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鱼，也不是钱。”
“是别人愿不愿意给我们时间。”
王强没听懂。
沈川却已经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先去找刘老板。”
“谈什么？”
“让他再给我们两万斤。”
“他能给吗？”
“不知道。”
沈川拿起外套。
“所以才要去问。”
⸻
早上六点半。
刘老板的鱼塘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川赶到的时候，刘老板正在给工人安排装鱼。
看到沈川，他明显有些意外。
“这么早？”
“刘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是不是昨天那三千斤不够？”
沈川点头。
“我还想要两万斤。”
刘老板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沈老板，你可真敢开口。”
“昨天三千斤都差点把我的库存掏空了。”
“你今天一开口就是两万。”
沈川没有笑。
“我可以分批拿。”
“价格按你说的来。”
“但我希望你能把后面几天的货也留给我。”
刘老板看着他。
“你凭什么？”
一句话。
把沈川问住了。
凭什么？
凭他有一个十万斤的订单？
凭海味人家愿意给他机会？
还是凭他现在口袋里那点可怜的钱？
都不够。
沈川沉默几秒。
“凭我会按时结钱。”
刘老板摇头。
“你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拿什么保证？”
沈川看着他。
“我拿人保证。”
刘老板一愣。
“我沈川如果欠你的钱，跑了，你就去找我爸妈。”
“我如果不给，你就到我家门口去要。”
“但只要我沈川还活着，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
鱼塘边安静了一瞬。
刘老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你这话说得倒是硬气。”
“不过做生意，光靠硬气没用。”
沈川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刘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伸出三根手指。
“八千斤。”
“今天给你。”
“价格六块一。”
沈川没有讨价还价。
“行。”
“明天呢？”
“明天再看。”
“刘哥。”
沈川没有走。
“我想要的是长期。”
刘老板笑了。
“年轻人。”
“你先把今天这八千斤送到地方，再跟我谈明天。”
沈川也笑了。
“好。”
⸻
上午十点。
沈川回到仓库。
账本上的数字开始重新变化。
***：8000斤。
刘老板：8000斤。
其他几个养殖户：6000多斤。
加起来，两万多斤。
距离今天的目标，还有很大的差距。
但至少，他看到了一点希望。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海味人家。
沈川接起来。
“沈老板。”
电话那头是采购小李。
“昨天那批鱼不错。”
“老板很满意。”
沈川心里一松。
“谢谢李哥。”
“不过今天有个问题。”
“你说。”
“我们下午还要货。”
沈川立刻拿起笔。
“多少？”
“六千斤。”
他愣了一下。
“六千？”
“对。”
“而且明天也要。”
沈川的手停在半空。
“明天多少？”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如果今天稳定，明天一万。”
沈川慢慢坐了下来。
一万斤。
这意味着，十万斤的大单，终于不是一个遥远的数字。
它正在变成一笔笔真实的订单。
但与此同时，他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订单越多。
压力就越大。
因为客户不会因为你是第一次做生意，就给你降低标准。
鱼死了，客户不会管你为什么死。
晚到了，客户不会管你车为什么坏。
钱没到账，养殖户也不会因为你有梦想就把鱼白送给你。
所有人只看结果。
沈川放下电话。
“强子。”
王强回头。
“怎么？”
“今天开始，别只找鱼了。”
“还得找车。”
“找仓库。”
“找人。”
“最重要的是——找钱。”
王强看着他。
“资金真撑得住？”
沈川沉默片刻。
“撑不住，也得想办法撑。”
⸻
晚上八点。
两辆货车同时停在仓库门口。
工人开始装鱼。
水花不断翻腾。
沈川站在一旁，手机、账本、计算器轮番切换。
每隔十分钟，他就要确认一次。
重量。
时间。
路线。
司机。
客户。
没有一个数字可以出错。
凌晨一点。
第一辆车出发。
凌晨一点四十。
第二辆车出发。
沈川站在路边，看着两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王强走过来。
“今天总共多少？”
沈川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两万三千。”
王强松了一口气。
“还行。”
沈川却没有笑。
“还差七万七。”
王强的笑容慢慢消失。
两个人同时看向远处。
七万七。
这个数字比十万斤听起来更吓人。
就在这时。
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沈川接通。
“你好。”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
“沈老板？”
“我是。”
“听说你最近在收鲈鱼？”
沈川眼神一变。
“对。”
“我要卖给你。”
“多少？”
男人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
“八万斤。”
沈川握着手机。
没有说话。
王强站在旁边，也听到了这句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沈川压低声音。
“什么价格？”
电话那头笑了。
“六块。”
“但是有一个条件。”
沈川问：
“什么条件？”
“现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沈川看着手里的账本。
第一次感觉到。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生意，往往不是你有没有机会。
而是机会来到你面前的时候——
你有没有钱接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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