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十月廿一，长安西市。
晨鼓刚过，西市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胡商牵着骆驼从西边坊门涌进来，驼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卖胡饼的灶台腾起白烟，煨羊肉的陶锅咕嘟冒泡，空气里混着羊油和牲口粪的气味。林默蹲在街角一处避风的墙根下，面前铺着一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毡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把锈了大半的铜剪刀、三只豁了口的陶碗、半块被人踩裂的铜镜残片。
三天了。他穿越过来整整三天，身上只剩半块18650动力电芯、一颗断了一根引脚的LED灯珠、一个装满工具但没剩多少耗材的铝合金工具箱，以及兜里花不出去的几十块现代零钱。三天里他只靠昨儿夜里在井台边偷喝了两口凉水撑着，此刻蹲在墙根下翻垃圾堆，指望翻出点能兑铜板的东西换碗热汤。
他把铜镜残片上最后一道泥痕擦干净的时候，一双皂靴停在了他面前。
"外来的？"皂靴的主人开口，长安官话带着京畿一带的卷舌音。林默抬起头，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为首那个面宽体壮，横肉叠了三层，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地上的破毡布，最后落在他脚边露出来的铝合金工具箱把手上。
"问你话呢！"另一个差役年轻些，脾气更躁，抬脚踢了一下破毡布，铜剪刀和陶碗骨碌碌滚了一地，豁口的陶碗磕在青石板上直接碎成两半。
周围摆摊的商贩迅速往后退了两步。卖蒸饼的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挡住脸，卖木梳的小贩把摊子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尺，像是离得远一点就能跟这个外来的倒霉鬼撇清关系。
"无籍流民私设摊贩，"横肉差役蹲下来，手指敲了敲铝合金工具箱顶盖，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万年县新令，收押三月，发配城北修墙。你这几样东西充公，箱子归官。"
铁链从差役腰上解下来，哗啦一声抖开，冰凉的铁环已经伸到了林默手腕边上。周围静了下来，连驼铃声都远了一截，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外乡人要被锁走。
林默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转动。他怀里那半块18650电芯在硌着肋骨，工具箱夹层里那颗断了一根引脚的LED灯珠。三天前他从改装户外电源车上被过载电流拽进这个时代的时候，这颗灯珠就在工具箱里躺着，他昨天翻东西时摸到它，用细铜丝把断掉的引脚重新接上了，只是为了留个念想。
现在它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差爷，"他的嗓子干得发哑，长安官话还说不利索，但他在垃圾堆边蹲了三天学了几句，"我不是流民。我是来献奇技的。"
横肉差役的手顿了一下。"献什么奇技？"
林默没答话。他右手探进工具箱夹层，指尖触到那颗灯珠，把它和电芯一起攥进掌心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险些摔倒，但他稳住了，当着两个差役和周围所有人的面，把电芯的正极和灯珠的引脚用铜丝搭在了一起。
暖白色的光从他掌心里炸开。
十月的长安西市阴天多，街角墙根下本就晦暗，那团光从他指缝里透出来的时候，方圆三步之内的地面被照得清清楚楚。光不摇不晃，没有火焰的跳动，没有油烟，没有灯芯燃烧的焦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差役的铁链"哐当"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横肉差役嘴巴半张着，另一只手还攥着铁链末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整个西市街角静了。驼铃不响了，蒸饼摊的灶火都显得暗了三分。卖蒸饼的妇人抬起了头，抹布从手里掉下来沾了灰都没发现。卖木梳的小贩伸着脖子往前凑，手里的木梳"啪嗒"一声落了地。
"不……不用火？"年轻差役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铁尺。
"不用火。"林默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他把手掌摊得更开，让那团光照得更远，"不用油，不用灯芯，不用引火的燧石。差爷您看，没有烟，没有热焰。"
人群后面忽然挤出一个人来。穿青灰色圆领袍，约莫三旬上下，面白无须，腰间悬着一方铜印，一看就是官署属僚。他挤到前面来，低头盯着林默掌心里那团光看了好几息，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灯珠上方悬了一下，没敢碰。
"这是什么？"青袍人问。
"雷火。"林默说，"天上打雷时你看得见光。我把雷火存住了，让它慢慢放。"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扯淡，但在贞观二年，谁能当场反驳"雷火"这两个字？青袍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像差役那样后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挤出了人群，快步朝街口西边走去。那个方向林默认得，昨天翻垃圾的时候他路过巷口，看见那边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魏府"两个字。
青袍人刚走，人群后面又传来一阵不重但极稳的脚步声。人群分开一道缝，一个穿深褐色圆领常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带刀护卫。中年人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富商模样，但他走到林默面前的时候，那两道目光落在灯珠上的方式，跟青袍人完全不一样。
青袍人看的是"妖术"还是"奇技"。这个中年人看的是——这东西能用在哪里。
"这要多少金？"中年人问。
林默嗓子干得冒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破毡布和碎成两半的陶碗，又看了一眼差役腰间的铁链和中年人身后护卫按住刀柄的手指。
"十贯。"他报了价。西市寻常一盏油灯三五文钱，十贯铜钱够寻常坊民吃一年，但他没有别的筹码。报低了说明这东西不值钱，报高了还有谈的余地。
中年人头都没点。偏过头跟身后的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从腰间的革囊里摸出一串旧铜钱放在青石板上。"三日内，"中年人说，"你造十盏这样的灯，送到西市平康坊官署。造得出来，批你正式摊位文书。造不出来，欺瞒官署该怎么罚怎么罚。"
他转身走了。护卫紧随其后，三个人消失在人群里，驼铃和吆喝声重新涌上来把空隙填满了。林默蹲下去捡铜钱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数了数，十贯，不多不少。
人群散了大半，只有零散几个还远远看着。他蹲回墙根底下，把灯珠从电芯上摘下来，光灭了。他把东西收回工具箱的时候手指摸到一颗小石子，蹭了一下，指腹上一道白印，渗出一粒血珠。
他低头算账。一颗灯珠，半块电芯，只够亮三天多。要造出十盏灯，他必须先在这座贞观二年的长安城里，徒手造出一台充电机。
他正蹲在地上盘算，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一块半透明的薄幕凭空弹了出来，浮在他视野前方。薄幕上浮着几行暖金色的字：
【废旧电池修复系统激活完成。宿主：林默。初始权限：Lv1。当前可识别范围：方圆三丈内所有可改造之金属器物。】
【新手任务发布：修复西市街角废弃铜制报时漏壶。任务完成奖励：解锁"大唐第一座手摇充电机"全套改造图纸。】
【任务时限：24时辰。超时未完成，系统权限降级。】
薄幕右下角有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宿主剩余电量储备：3.7V 1750mAh。等效工作时间：86小时。倒计时开始。】
林默看着那行倒计时数字，又看了一眼工具箱里用布包好的半块电芯，猛地站起来朝西市街角那口废了好久的铜漏壶跑了过去。他踩过青石板的时候靴底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在泥坑里，但他没停。
漏壶歪在街角的断墙下面，铜锈绿得发黑，壶底一片巴掌大的铜片完全锈穿了，边缘碎得像啃过的烧饼。他蹲下去用手敲了敲壶壁，声音闷厚，铜胎没坏。壶底那个穿孔只要补上，这座漏壶就能重新滴水，滴水就能产生势能，势能就能推动叶轮。
他翻开工具箱，砂纸、锉刀、焊锡、小钢尺依次排开，蹲在漏壶前面开始打磨锈面。砂纸磨在铜锈上的声音唰唰响，铜粉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清完了穿孔周围的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块备用紫铜片开始裁剪成型。焊锡在烙铁尖上化了，白烟细得像一根线升起来又散了。
他低头焊着铜片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口挂"魏府"匾额的方向，那扇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青袍人闪身进去了。门又合上了，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更鼓从远处敲过来。咚、咚、咚。
他握烙铁的手没停。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跳着。85小时。84小时。
铜片在穿孔上贴合的瞬间，他听见漏壶内壁传回来一声极轻的共振，像什么东西被重新接上了。
下一章预告：漏壶修好了，水流推着叶轮转了第一圈。但魏府的门也开了——青衫书生身后还站着一个穿深绯袍的年长者，灰白短须，目光落在充电机上，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这东西，凭什么保证不会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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