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默已经蹲在铺面后墙外面的巷子里了。
他把工部送来的新铜线从卷轴上退下来,量出从铺面后墙到第一个分线点的距离,用铁剪裁断,切口用砂纸磨平。
铜线一端接上铺面后墙里面储电碗组的输出端,另一端沿着墙脚往东铺,每走一步用脚把土蹭上去盖住。走到巷子尽头拐角处的时候他蹲下来,在砖缝里钉了一枚铜钉,把铜线绕上去固定住。
这是第一个分线点。
他在分线点的位置蹲了一会儿,把支线的走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这里分出去三根支线——一根往北接平康坊后巷那盏灯,一根往南接老张铺子门口那盏,一根继续往东作为主线延伸到第二个分线点。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三截短铜线,跟主线在分线点位置用焊锡焊在一起,焊点外面裹了三层蜂蜡麻布。焊锡冷却之后他用手掰了掰焊点,纹丝不动。
铺到第二个分线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坊墙上方。
坊墙缺口处的砖面比预想的粗糙,铜线贴着砖面走容易被磨破绝缘层。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旧麻布,撕成条状缠在铜线外面又裹了一层松脂,然后沿着墙缺口的底部用碎砖垫出一条浅槽,把铜线嵌进去再盖上砖片。
缺口处的风大,他把砖片压紧之后在上面踩了两脚,确认不会松动才继续往东铺。
穿过坊墙缺口就是东市地界了。东市坊墙内侧的路面比西市窄,两侧堆着不少杂物——旧木箱、破箩筐、几捆干草。
他沿着墙根往北走,一边走一边把铜线埋进墙脚的浮土里。
走到郑氏商号后墙外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蹲在墙根下面用炭笔在砖面上画了第三个分线点的标记,然后把主线末端固定在铜钉上。主线铺完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蹲了整整一天没挪地方。
他靠着郑氏商号后墙歇了几息,偏头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东市正街上人声嘈杂,驼铃和吆喝声混在一起,绸缎庄门口挂着成匹的彩绸,粮行门口堆着新到的麻袋。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把第三个分线点的铜钉重新敲紧了一分。
这时候郑氏商号后门从里面推开了。郑管事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褐,袖口挽着,像是刚从库房出来。他看见林默蹲在墙根下面,低头看了一眼砖面上新画的炭笔标记和已经铺到位的铜线,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一线。
“铺到这里了?”
“主线铺完了。明天开始接支线。”
郑管事蹲下来看了看铜线的走向和埋设深度,用手指在铜线绝缘层上轻轻按了按。“明天我让伙计把东市这边二十户的位置图给你。你先接哪家后接哪家,自己排。”
林默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收拾工具。郑管事站起来的时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搁在墙根上。
“第一笔定金。按之前说的,分账对半,月底结算。”他转身走回商号后门,门合上之前偏过头来看了林默一眼,“你那几盏灯夜里亮着,从东市坊墙上面能看见。有人问过我是谁做的,我说是西市林记铺。那人说他改天过来看看。”
后门合上了。
林默蹲下去把布袋收进工具箱夹层,掂了掂分量,比上次的定金重了一些。
他把工具箱扣好挎上肩,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穿过坊墙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天色正在暗下来,东市正街上的灯笼逐次亮起,暖黄的光从铺面窗口透出来连成一片。
但在那片暖黄的光的最西边边缘,他刚铺好的主线末端还暗着。明天接通支线之后,东市的第一盏蓝灯会在那片暖黄里亮起来。
他转回头继续往西走。
穿过巷子回到自己铺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推门进去蹲在维修台前面把工具箱打开,把今天新得的布袋子搁在底层,跟矿粉和之前那几颗碎银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后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空空的巷子,月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砖面上。
他正要合上门的时候注意到门槛内侧的砖地上又多了东西,一小块碎银,跟之前几颗一样大小,搁在正中间。
碎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
他蹲下去捡起来展开,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圆钝。“东市第一盏灯亮的时候告诉我。”
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站起来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里跳了一行字:
【主线铺设完成。东市分线点已设立。当前供电覆盖:西市五铺+东市分线点待接入。建议:三日内完成东市首批支线接入,避免主线末端电压衰减影响后续灯座效率。】
他合上面板,靠着墙坐下来。
工具箱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盖子上。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储电碗组的蓝光从铺面门口透出去落在街面上。他闭上眼的时候手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脆。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方向,呼吸慢下来。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三更天了。明天接东市支线。第一盏蓝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会知道,那个在暗处替他看着东市的人也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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