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料是午后送到的。
两辆板车从工部库房方向推过来,车板上码着六只粗布口袋,袋口用麻绳扎紧,每袋分量沉手。
林默把袋子一一解开验看——十斤一锭的紫铜料,成色比上一批还亮,断面赤红泛着细密的金属光泽。
铜料旁边还搁着一只扁木匣,匣里是四罐新配的绝缘材料:蜂蜡、松脂、细麻布、石灰粉,每样都用陶罐封了口,罐盖上贴了工部器物司的签押。
他把铜料搬进铺面码在墙角,用粗布盖好。四罐绝缘材料搁在维修台面上,挨着工具箱排成一列。
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取出昨天用炭笔画了线路图的那张纸,在台面上铺平了,用手指顺着图上那条从西市通往东市的线走了一遍。
三百步。
沿途经过三条巷子、两处坊墙缺口、四家铺面后墙。他需要在这些位置预埋铜线、设置分线点,最后在东市坊门内侧接上第一批灯座。
午后他先去了老张铺子。
老张已经把炉子升起来了,砧板上的铁屑扫得干干净净
。林默把带来的铜料搁在砧板旁边,又从工具箱里取出裁好的铜片样品和萤石灯片样品,在台面上拼了一套完整的灯座结构。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在铜片卡槽的位置上按了按,又拿起灯片对着日光看了一遍矿面的透光度。
“粗件我来做。”老张把铜料拎起来掂了掂,“四片铜片卡槽、一个灯座底座、一根引线铜管,一套要多久?”
“一天做十套。不急,先做六套出来试装。”
老张点了一下头把铜料收进砧板旁边的料架上。
林默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卷裹了三层蜂蜡麻布的铜线,工部送来的新铜料他没动,先用自己库存的这卷绕线,在老张铺子的条凳上坐下来开始绕第一套灯座的引线铜管。
铜管是细铜皮卷成的,内径刚好容一根铜线穿过,外壁用蜂蜡麻布裹了五层,两头用细铜丝扎紧。
老张在旁边敲铜片卡槽,铁锤落在铜片边缘的声音清脆利落,每敲一下铜片就往里收一分,弧度跟样品对得上。
两个人干到天黑,做出来五套完整的灯座粗件。林默把成品收进工具箱里,跟老张约了明天午后再送铜料过来。
走出铁匠铺的时候西市正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各家铺面窗口透出来铺在青石板上。
他路过蒸饼摊的时候妇人正在收板车,见他走过来,把蒸笼里最后一块饼用干荷叶包了递过来,又朝他门楣上那块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匾挂正了。比早上看着顺眼。”
林默接过饼咬了一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铺面的门楣。“林记铺”三个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悬着,笔画的方向在暗色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收笔都朝着右上。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铺子里他把五套灯座粗件从工具箱里取出来排在维修台面上,又取出五片萤石灯片。电极环焊上去、引线接好、灯片卡进铜片卡槽里、引线铜管穿过底座拧紧。
五盏灯全部组装完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蹲在暗处把五盏灯依次接上储电碗组的输出端试亮了一遍,每一盏的蓝光都稳当,卡槽跟灯片之间的旷量控制在半指以内,铜管引线的接头处蜂蜡封得严实,摇晃灯座的时候没有松动。
他把五盏灯收好码在墙架上,站起来推开后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月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合上门回到铺子里靠着墙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膝盖旁边。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储电碗组的储电量在系统面板上显示还够撑一整夜。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方向,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三更天了。
天亮之前他又醒了一次。巷口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走过,往东去了。他睁开眼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消失之后过了几息,绸缎铺那边的蓝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翻了个身重新合上眼。
第二天上午他把五盏新灯分别挂在了五处位置:铺面门口一盏、绸缎铺门楣一盏、杂货铺门楣一盏、平康坊官署后巷一盏、老张铺子门口一盏。
每一盏都是独立灯座,用铜线串在储电碗组的主线上,夜里统一供电。
挂完之后他沿着西市东南角走了一圈,五盏蓝灯在白天不显眼,但到了晚上亮起来的时候连成了一条从西市铺面到平康坊后巷的蓝色光带。
下午铜料送到老张铺子里,第二批五套灯座粗件开始做。
林默蹲在条凳上绕铜管引线的时候,铺面门口来了一个人。圆脸皂衣人,工部器物司的传唤人。
他站在老张铺子门口朝林默点了一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麻纸递过来。林默接过来展开,上面用赵主事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东市务公函已批复。同意西市电务线路延伸至东市坊界。附条件:线路完工后需经工部复勘,复勘通过方可正式通电。期限:半月。”
林默把麻纸收进工具箱夹层。圆脸皂衣人已经转身走了,青色背影消失在晚市的灯火里。老张把手里敲了一半的铜片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东市那边答应了?”
“工部批了。期限半个月。”
老张吹了吹铜片上的碎屑。“半个月铺三百步线,你一个人不够。”
“先铺主线。从西市到东市坊墙,分线点的位置我已经量好了。主线铺完之后分线可以慢慢接。”
老张把铜片翻了个面继续敲。铁锤的声音在铁匠铺里一下一下响着。林默低头继续绕铜管引线,蜂蜡的甜涩气味在火炉旁边散开来。
天黑之前他回到自己铺子里,把西市到东市坊墙之间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在每一个预埋点用碎石子在地面上画了标记。
从铺面后墙出发往东,穿过第一条巷子,在巷子尽头拐角处设第一个分线点;继续往东穿过绸缎铺后墙外面的窄巷,在坊墙缺口处设第二个分线点;穿过坊墙缺口进入东市地界,沿东市坊墙内侧往北走四十步,在郑氏商号后墙外面设第三个分线点。
三处分线点之间用主铜线串联,每处分线点再接支线供给附近的灯座。
他蹲在第三个分线点的位置——郑氏商号后墙外面的窄巷里——用炭笔在墙砖上画了一个圈。
砖面粗糙,炭笔划上去的痕迹又深又直。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卷工部送来的新铜线,比了比长度,大约够铺到第二个分线点。剩下的距离还需要再绕一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西市坊门附近的时候停了一步,看见坊门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新告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万年县西市务的公文,内容写着西市东南角夜间照明区域扩展至五铺,准予林记铺在现址继续经营,同时批准其在东市坊界内设置电务分线点。
告示末尾盖了西市务的印和圆脸官员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他把告示的内容看了一遍,转回头往铺面方向走。路上经过蒸饼摊的时候妇人已经在收摊了,板车上的蒸笼码得整整齐齐。
她抬头看见他走过来,把最后一笼里剩的一块饼递过来,又往他门楣方向看了一眼。“今天多了好几盏灯。夜里从这儿路过的人都往上看。”
林默接过饼咬了一口。
饼还温着,面香里带着一丝柴火味。
他站在摊前把饼吃完,朝妇人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铺面走。推开铺面门板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槛内侧的砖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碎银,跟之前几颗一样大小,搁在正中间。
碎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他蹲下去捡起来展开,纸面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圆钝。
“主线先铺。东市的事,我替你看着。”
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空着,月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砖面上。
他合上门回到铺子里靠着墙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盖子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短、脆。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方向,呼吸慢下来。新挂的五盏蓝灯在门外安安静静地亮着,光从门缝和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砖地上铺了一小片冷色的光。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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