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默已经站在旧河床对岸的夯土墙基前面了。
晨雾从干涸的河床底部浮起来,把凹地里那块石板笼在一层灰白的湿气里。他蹲在石板旁边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铁凿子和铁锤,沿着石板边缘的缝隙开始清土。石板下面的空腔比昨天预想的深,凿子探进去两尺多还没有到底。他换了根长铜丝往下探,铜丝探到约莫三尺深的地方碰到了硬底,声音闷而实。
他把石板周围的土清出一个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然后点着萤石灯片往缺口里面照了一圈。石板下面是砖砌的拱形通道,约莫五尺宽、六尺高,通道内壁的砖面挂满了白色的盐霜和暗色的水渍,地面铺着碎砖和干土,没有积水。通道的走向往东偏南方向延伸,萤石蓝光照不到尽头。
他侧身钻进缺口,弯腰在通道里走了十几步。通道内壁的砖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处凹槽,凹槽里嵌着锈蚀的铁环,像是原来挂灯或绳索用的。走到大约二十步的位置,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木门。木门半开着,门板被水泡得发黑,门轴锈死在一侧,整扇门歪斜地卡在门框里。他从门缝里挤过去之后通道豁然开阔,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砖室出现在蓝光的光域里。
砖室靠北墙的位置搁着几只木箱,箱板朽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陶片和几截烂麻绳。靠东墙的位置有一张石台,台面上搁着一只铜制的水准仪和一把铜尺,铜面锈蚀但形状完整。石台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凹陷,凹陷里嵌着一块铁板,铁板表面磨得光滑,上面刻了一幅极简的地图——几条线代表渠和路,其中一条从旧码头位置往东延伸,末端标了一个三角符号。
林默蹲在铁板前面把地图跟东市位置图和羊皮卷对了一遍。铁板上的渠线走向跟他新画的草图一致,末端三角符号的位置正对着东市南门内侧。他伸手在铁板表面按了一下,铁板纹丝不动。他用铁凿子沿着铁板边缘探了一圈,铁板下面也是空的,跟上面那块石板一样。
他从砖室里退出来的时候通道里的土腥味更浓了,潮湿的、带着锈蚀铁器和朽木的气息从通道深处渗出来。他沿原路钻出缺口,把石板周围的土重新填回去踩实了,又往上面盖了一层碎砖和干茅草。做完之后他蹲在旧河床边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串了一遍——活门通道、砖室、水准仪、铁板地图。那个刻着“码”字的石板是一道封口,底下是一条通往东市南门内侧的旧码头通道。通道尽头砖室里的铁板地图标明了从旧码头到南门内侧的路线。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截备用的短铜丝,弯成小环挂上碎萤石,搁在石板旁边的土坡上。然后他站起来往西走,回到三渠口碾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没有停,直接往渭水桥方向走回去。
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门进去把工具箱搁在维修台面上,从夹层里取出东市位置图和新画的草图,把今天发现的旧码头通道和砖室位置补了上去。补完之后两张图上的线路走向完全吻合——从三渠口碾坊往东偏北穿过旧河床,进入旧码头通道,走到砖室之后沿铁板地图标注的路线往东偏南,最后从南门内侧接入东市。
他蹲在维修台前面把这条新线路的成本和工程量估了一遍。旧码头通道已经存在,不需要重新挖沟,只需要清掉通道内的碎砖和积土就能走铜线。但通道封了太久,内壁的砖面有渗水和盐霜,绝缘层需要加厚。而且通道在南门底下,如果从南门内侧接进东市,需要跟东市务协调南门的开启权限。
他把两张图收好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的时候手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巷口方向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那股土腥气还在,比昨天更浓了一分,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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