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停”字在维修台上搁了三天。
三天里林默没有再去东市接那剩下的五户,每天天亮出门往三渠口方向走,天黑之前回铺子。
碾坊的水轮闸板他调了两遍,上游弯道处的水位标尺他重新钉了一根,从弯道到碾坊之间那半里渠岸他来回走了六趟,把每一处暗渠和涵洞的位置都记在了一张新画的草图上。
第四天早上他蹲在维修台前面把那张草图展开,跟东市位置图并排放着。两张图叠起来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从三渠口碾坊往东延伸,经过上游弯道,再往东偏北方向走约三里,就是渭水南岸的一处旧码头。码头早就废了,但位置图上标了一条极细的虚线从码头通向东市坊墙南侧。
他翻到工具箱底层把那卷从南山矿道左岔带回来的羊皮卷重新展开,羊皮卷右下角有一道极淡的墨线,他之前一直以为是画图的收笔痕迹,此刻对照着东市位置图上的虚线一看——两道线走向一致,都是从三渠口往东偏北方向延伸,最后都汇入东市坊墙南侧的一个点。
那个点在位置上标的是“东市南门”。东市有两个门,北门通西市,南门通城外。南门平时不开,但位置图上的虚线和羊皮卷上的墨线都汇到那里。
他把两张图收好揣进工具箱,出门往南山方向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官道进山,而是从三渠口碾坊后面沿着渠岸往东偏北走。渠岸的土路越走越窄,走了大约三里地之后渠面忽然收窄成一道两尺宽的细流,再往前几步细流就断了,前面是一片干涸的旧河床,河床对岸的土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茅草,茅草后面隐约可见一段坍塌的夯土墙。
他踩着干河床走过去,茅草在膝盖上划出细碎的响声。土墙坍塌了大半,但墙基还在,夯土一层一层夯得密实,断面上嵌着碎陶片和炭粒。他沿着墙基往南走了一段,墙基的走向从东偏南转成了正南,然后在一处土坡后面拐了个弯,正对着一片凹地。凹地里的土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像是被水浸过很久,凹地中央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石板表面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
“码。”
他蹲下来用手把石板表面的浮土扫开。石板约三尺见方,厚约半尺,表面除了那个“码”字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试着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又用铁凿子沿着石板边缘探了一圈,石板下面是空的,有回响。他蹲在石板旁边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串了一遍——干涸的旧河床、坍塌的夯土墙基、这块刻着“码”字的石板。旧码头的位置、夯土墙的走向、石板底下的空腔,三个东西叠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废弃的码头,是一个封起来的旧码头。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截备用的短铜丝,弯成一个小环,环上挂了一片碎萤石,搁在石板旁边的土坡上。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旧河床往回走,走到三渠口碾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蹲在水轮舱旁边把闸板又调了一档,看着水轮转速稳定下来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铺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去把工具箱搁在维修台面上,正要蹲下来把今天的事理一遍,门槛内侧的砖地上搁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干荷叶。荷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他拿起来展开,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圆钝。
“南门是活门。旧码头底下有东西。”
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在暗处坐下来把东市位置图和那张新画的草图并排摊在台面上。南门是活门——东市南门平时不开,但底下有旧码头通道。如果铜线从三渠口碾坊往东偏北方向铺,穿过旧河床进入南门底下的旧码头通道,再从南门内侧接进东市,这条线路比从北门绕行近了将近一半。但旧码头通道被封了多久、里面什么情况,他还没有进去看过。
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盖子上。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的时候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土腥气,像刚从地底下翻出来的湿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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