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默把铜线从工具箱里取出来量了长度。从三渠口碾坊到旧河床的石板缺口约三里,从石板缺口到南门内侧约四十步,合计约三百五十步。他手里的铜线不够,需要工部再拨一卷。他蹲在维修台前面把所需数量记在一张空白麻纸上,准备午后去工部找赵主事。刚把麻纸折好塞进工具箱,铺面门口传来脚步声。
圆脸皂衣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口袋。他把口袋搁在门槛上,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麻纸递过来。“赵主事让我送来的。工部第三笔铜料到库了,这是拨单。口袋里的铜线是专门给你走的南门线路备的,数量按你之前报的三百五十步配的。”
林默接过拨单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盖了工部大印和赵主事的签名,数量一栏写着“南门旧渠线路专用铜线三百五十步”。他把拨单收进工具箱,弯腰把粗布口袋提起来搁在维修台面上,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铜线。铜线比之前两批都粗,绝缘层裹得比他自己做的还厚,线面上每隔几步就用细麻绳扎了一道,防止散卷。
圆脸皂衣人等他看完之后又开口了:“赵主事还让我带句话。南门旧码头通道的事工部知道了,批文在拨单背面。”他转身走了,青色背影消失在街口。
林默翻到拨单背面,果然有工部的批注,写着“准予利用旧码头通道铺设线路,通道入口及出口由东市务协调开启”。他把拨单收好,蹲下来把铜线从口袋里退出来重新量了一遍,三百五十步只多不少。他把铜线分成三卷——一卷走三渠口到旧河床,一卷走旧码头通道,一卷走南门内侧到东市灯座接入点。
午后他背着铜线先去了三渠口碾坊。把第一卷铜线从碾坊后墙的预埋孔里穿出来,沿着渠岸往东偏北方向铺。这一段路他之前踩过三遍,每一处拐弯和涵洞的位置都记得清楚。铺到旧河床对岸的夯土墙基时,他把铜线末端固定在昨天留的铜钉上,然后钻进石板缺口进入通道。
旧码头通道内壁的砖面比他预想的平整,盐霜和渗水痕迹不影响走线。他把第二卷铜线从通道西端入口引进去,沿着北墙内壁的凹槽往东走。凹槽是当年码头工人搁灯和挂绳索用的,宽度刚好能容一根铜线嵌进去。走到通道中段砖室的位置他把铜线从凹槽里引出来绕砖室北墙走了一圈,在铁板地图旁边钉了一枚铜钉固定。然后继续沿通道东段的凹槽往南门方向走,走到东端拱门处把铜线从拱门侧面的预埋孔里穿上去。
他钻出南门内侧石阶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门槛旁边抽旱烟。见他从石阶下面钻上来,老头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走完了?”
“走完了。明天来接灯座。”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林默把第三卷铜线从南门内侧引出,沿着东市正街南侧的墙脚往北铺。他之前已经接过十五户,剩下的五户位置他早就记熟了——南门内侧的当铺、书坊、香料铺、铜器铺、绸缎庄正门。五户挨着南门内侧的短巷排开,铜线走一条主线分五个支点。他先把主线从南门内侧沿墙脚铺到当铺后门,钉铜钉固定,然后依次往北接书坊、香料铺、铜器铺、绸缎庄正门。五盏灯装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蹲在绸缎庄正门外面把最后一盏灯片的引线接上,蓝光在暮色里浮起来。绸缎庄掌柜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灯片又看了一眼蹲在墙根下面的林默,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缩回去了。林默把工具箱扣好站起来,沿东市正街往南走回南门内侧。老头还坐在门槛旁边,见他走过来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
“五户都亮了?”
“都亮了。”
老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东市正街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五盏蓝灯连成一排,冷色的光从南门内侧一直延伸到正街中段。他收回目光看着林默。“你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了。后面还有没有要接的,郑管事那边定。”
老头把烟杆在门槛上又磕了磕,站起来把南门从里面推上。门板合拢的时候他偏过头从门缝里看了林默一眼。“你那灯亮着的时候,从南门外面也能看见。废河床那边草深,夜里有人走。”
林默站在南门外面听着门板合拢的闷响,把工具箱挎上肩往西走。穿过旧民居之间的空场和两条巷子回到西市铺面。推门进去把工具箱搁在维修台面上,从夹层里取出东市位置图,在最后五户的名字上画了圈。二十户全部接完了。他把图收好合上工具箱,在暗处坐下来。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储电碗组的储电量在系统面板上显示还够撑一整夜。他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工具箱盖子上。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巷口方向没有哨响,但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干茅草的气味,像旧河床边上的茅草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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