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宝安国际机场,下午两点十七分。
CA932 航班平稳落地,王向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二十二年了。
他上一次踩在这片土地上,还是三十六岁那年,回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待了三天就走了。那时候他觉得,这里的天不够蓝,这里的实验室不够先进,这里的工业软件跟海外比差了至少二十年。
现在他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色 U 盘。里面没有一行代码,没有一组数据 —— 只有他花了三个月整理的架构思路和算法笔记。
真正的东西,全在他脑子里。
飞机停稳,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王向东没有动,等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他唯一的行李箱 —— 一个用了八年的新秀丽,边角磨得发白。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不踏实。
起飞前他收到了陈国立的微信:"老王,落地直接走 B 出口,我在那儿等你。别走 A 出口,人多。"
他当时没多想,回了个 "好"。现在想起来,陈国立那句话里似乎藏着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过海关,取行李,一切顺利。海关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护照,又看了一眼他本人,没说什么,盖了章放行。
王向东推着行李车,朝着 B 出口的方向走。
通道里人不多,他走得不快,眼睛看着前方的指示牌,心里在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 先跟陈国立碰个头,然后联系深圳科创局的人,把项目情况介绍一下,再看看深圳这边的政策。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走到 B 出口的大厅,他抬头找陈国立的身影。陈国立说会举个牌子,牌子上写他的名字。
他看到了牌子。
但举牌子的人,不是陈国立。
是三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两男一女,脖子上挂着记者证,手里拿着话筒和录音笔。其中一个人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王向东博士"。
王向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转身往回走。但已经晚了。
那个举牌子的年轻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他,兴奋地挥了挥手:"来了来了!王博士来了!"
三个人立刻围了上来,速度快得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王向东被堵在大厅中央,行李车被挤得动弹不得。女记者第一个把话筒怼到他面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王博士您好!我是《科技前沿》的记者!请问您这次回国,是不是因为在海外卷入了一场职业纠纷,涉嫌违规带走实验室技术资料,所以选择回来发展?"
王向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男记者又把录音笔递了过来:"王博士!有消息说您在海外头部实验室担任首席科学家期间,跟合伙人在知识产权归属上产生了争议,您带走了整车仿真底层求解器的相关资料,回国准备创业,请问属实吗?"
"王博士!您的妻子和女儿还在海外,请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您这次一个人先回来,是有什么安排吗?"
"王博士!您对此前公开发表的一些关于国内制造业的言论有什么回应?您现在选择回国,是不是因为在海外的发展遇到了瓶颈?"
四个话筒,四连问,像四把刀,齐刷刷地捅向王向东。
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脚步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王向东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解释,但四张嘴同时在问,他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他想走,但被围得严严实实,行李车根本推不动。
他在海外待了二十二年,参加过无数国际学术会议,接受过无数次媒体采访,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采访。
这是围猎。
就在王向东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粗壮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记者,站到王向东身边。
"让一让让一让!干什么呢这是?"
来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不起眼的精工手表,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商场上打磨出来的精明和干练。
是陈国立。
陈国立一把抓住王向东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几个记者,脸上挂着一种不咸不淡的笑:"几位记者朋友,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朋友刚下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累得够呛,你们连口水都不让人喝,就围上来问东问西的,合适吗?"
女记者不依不饶:"这位先生,我们是在做正常的新闻采访。王向东博士涉嫌违规带走海外实验室技术资料,这是公众关心的话题,我们有权利提问。"
陈国立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公众关心的话题?我看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谣言吧。几位,我把话放在这儿 —— 我朋友王向东博士,是正经八百的科学家,他的技术都是自己二十年研究出来的成果,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们今天问的这些问题,涉及到他的名誉,我劝你们说话谨慎一点,别到时候吃了官司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几个记者面面相觑。他们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中年人不是好惹的 —— 说话有条有理,不卑不亢,还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陈国立趁他们愣神的功夫,一把推起王向东的行李车,另一只手拉着王向东的胳膊,拨开人群就往外走:"走了老王,别跟他们废话。"
几个记者还想追,陈国立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再跟着我报警了啊!"
记者们停下了脚步。
陈国立拉着王向东,快步走出机场大厅,穿过停车场,走到一辆黑色的别克 GL8 旁边。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把王向东塞了进去。
自己绕到驾驶座,关上门,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直到车子开上了机场高速,陈国立才松了一口气,侧过头看了王向东一眼:"老王,没事吧?"
王向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国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国立叹了口气,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罗伯特动手了。"
"罗伯特?" 王向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就是你那个合伙人。" 陈国立说,"就在你登机的同时,海外几家科技媒体统一发了稿,标题我都记得 ——《首席科学家卷入知识产权纠纷,回国发展》。稿子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带走了整车仿真底层求解器的核心代码和数据,回国准备创业牟利。还说你妻子和女儿暂时没法回国,你一个人先回来了,背后另有隐情。"
王向东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篇稿子今天一早就传回了国内,科技圈、创投圈都在传。" 陈国立继续说,"我早上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赶紧给你打电话,但你在飞机上关机了。我就赶紧往机场赶,还好赶上了。那些记者估计也是看到了稿子,闻着味儿就去了。"
王向东沉默了很久。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吓人:"他怎么敢这样?"
陈国立苦笑了一声:"他怎么不敢?老王,你在海外待了二十二年,你还不了解他们吗?那些资本精英那一套,表面上绅士体面,背地里什么脏活都干得出来。你手里那个底层求解器,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他把你架空了,把你的成果归到团队名下,现在你回国了,他怕你把技术做出来,怕你跟他竞争,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给你扣个帽子,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在国内做不起来。"
王向东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他被叫到罗伯特办公室的那个下午。
罗伯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告诉他:"王,公司决定重组仿真部门,你的首席科学家职务由曾立秋接任。你将担任高级顾问,不再负责具体的研发工作。"
他当时就懵了:"罗伯特,这是为什么?底层求解器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曾立秋他 ——"
罗伯特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冰冷刺骨:"王,这是公司的决定。另外,根据公司的知识产权政策,你在任职期间的所有研究成果,包括底层求解器的架构、算法、代码、数据,全部归公司所有。你离职后,不得使用、披露、复制任何相关内容。"
他当时就明白了。
这不是重组。
这是掠夺。
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公派留学生,做到首席科学家,一手搭建起了整车仿真底层求解器的核心架构,写了几十万行代码,测了无数组数据。现在,罗伯特一句话,就把这一切全部拿走了。
他想反抗,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反抗不了 —— 公司的知识产权协议他签过字,海外的法律环境他玩不过,行业里的人脉他不如罗伯特。他甚至找过律师,律师告诉他,这种案子打起来至少三五年,律师费几百万,而且胜诉的概率不高。
他被架空了,被封杀了,被行业拉黑了。他在海外再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工作,再也进不了任何实验室。
他成了一个废人。
然后,他选择了回国。
他以为,回到国内,至少可以从头开始,至少可以用自己脑子里的技术,做一点事情。
但他没想到,罗伯特连这个机会都不想给他。
"老王,老王?" 陈国立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王向东回过神,看了陈国立一眼:"嗯?"
"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陈国立说,"我问你,你这次回来,到底带了多少东西?代码?数据?还是就带了个脑子?"
王向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带了个脑子。"
陈国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带了个脑子?"
"嗯。" 王向东说,"代码我一行都没带,数据我一组都没拷。那些东西,按照他们的说法,都是公司的财产。我不碰。"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但架构在这儿,算法思路在这儿,二十年的研究经验在这儿。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陈国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老王,你这一点,我服。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不授人以柄。"
王向东苦笑了一声:"不是我想干净,是我不得不干净。我要是带了一行代码,罗伯特今天就不是发稿子造谣了,他直接就能起诉我,到时候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他顿了顿,然后说:"而且,我也不需要带代码。底层求解器的核心是架构和算法,不是代码本身。代码可以重写,数据可以重测,但架构和算法的思路,是我二十年磨出来的,别人学不走。我回国,就是要从头开始,用我自己的思路,写一套全新的、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工业仿真软件。"
陈国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飞驰,已经进入了深圳市区。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王向东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二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但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记者的围堵和漫天的谣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股火压了下去。
他不怕。
他这辈子,怕过的事情不多。小时候怕过父亲的巴掌,读书时怕过考试不及格,刚到海外时怕过语言不通。但后来,做研究做了二十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骂街没用,抱怨没用,哭更没用。
罗伯特想搞臭他?
可以。
但他会用事实说话,用产品说话,用技术说话。
他没偷任何东西,他的技术干干净净。这盆脏水泼过来,他接下来会一点一点洗干净。
只是,他不知道这盆脏水,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更不知道,一场横跨五百公里的抢人大战,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打响了。
车子在陈国立的驾驶下,朝着市区的一家酒店驶去。
王向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 —— 接下来该怎么办,先见谁,后见谁,项目怎么介绍,政策怎么谈。
他没有时间委屈,没有时间愤怒,没有时间自怨自艾。
他是王向东。
他是来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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