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王向东准时出现在深圳科创局的大楼门口。
陈国立陪他一起来的。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两人坐电梯上到八楼，一出电梯，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王向东博士吧？" 年轻人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我是科创局高新处的小周，李副局长让我在这儿等您。这边请。"
王向东点了点头，跟着小周往走廊里面走。
陈国立在旁边小声说："看到没有，副局长亲自安排人在电梯口等，这规格不低了。"
王向东没说话，心里却微微一动。他以为经过昨天机场那一出，深圳这边可能会有所顾虑，没想到接待规格还是这么高。
小周把他们领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王博士，陈总，请进。李副局长马上就到。"
会议室不大，但很整洁，长条会议桌，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桌上摆着矿泉水、纸巾、还有两本深圳科创政策的汇编手册。
王向东和陈国立刚坐下，门就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拿着平板电脑。
"王博士，欢迎欢迎！" 男人主动伸出手，"我是***，科创局副局长。昨天就听说您回来了，本来想昨天就见您的，后来听说您刚下飞机太累了，就安排到今天了。没耽误您的事吧？"
王向东握住他的手，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温度也合适。"李局客气了，没耽误，谢谢您。"
"坐坐坐，别站着。" ***招呼大家坐下，然后看着王向东，开门见山，"王博士，我就不绕弯子了。您的情况，我们昨天已经做了初步了解。海外头部工业仿真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整车仿真底层求解器的核心架构师，这个背景，在国内是稀缺资源。我们深圳，最缺的就是您这样的高端人才。"
他顿了顿，然后说："不过，在谈具体的政策之前，我想先听听您的想法 —— 您这次回来，具体想做什么？技术路线是什么？产业价值在哪里？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样的支持？"
王向东点了点头。他来之前就准备好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然后开始讲。
他讲得很细，从工业仿真的底层逻辑，到整车仿真的技术路线，到底层求解器的核心架构，到国产材料适配的难点，到国内车企被国外软件卡脖子的现状，到他想做的这套汽车仿真 AI 系统的技术优势和产业价值。
他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在飞快地记录。
陈国立坐在旁边，看着王向东讲技术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 这个人，一讲到技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跟昨天在机场被记者围堵时那个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就是技术人的特质 —— 平时可能木讷、迟钝、不懂人情世故，但一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就像换了一个人。
王向东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放下笔，看着王向东，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王博士，说实话，您讲的这些，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我接触过不少回国的海归博士，很多人讲的都是概念、模式、风口，但您讲的是底层技术、是真东西。您这个底层求解器，如果真能做出来，对国内的汽车工业，价值不可估量。"
王向东说："李局过奖了。技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落地。我在海外做了二十年，太清楚一套工业软件从实验室到产线，中间隔着多少道坎。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搞研究的，是来做产品的，是来真刀真枪地跟国外软件竞争的。"
***点了点头："好，有这个想法就好。深圳最欢迎的就是您这样想做事、能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王博士，有一些情况，我得跟您交个底。"
王向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说："您的技术，我们认可。您的背景，我们也认可。但是，您也知道，现在国内的科创扶持政策，都是有流程的。不是说您来了，我们一拍脑袋就给您多少钱、多少地、多少政策，那不现实，也不符合规定。"
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一条一条地说："正常的流程是这样的 —— 第一，您提交项目申请，我们组织专家评审，对您的技术路线、产业价值、团队配置、可行性做一个全面评估；第二，评估通过之后，我们要做背景调查，特别是您现在这个情况，海外有一些传言，虽然我们不信，但流程上必须走，得对纳税人的钱负责；第三，背调通过之后，上会研究，确定扶持的级别和力度；第四，上会通过之后，我们再跟您谈具体的政策细节 —— 场地、资金、人才认定、配套服务，这些都要一项一项谈。"
他抬起头，看着王向东："这个流程，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王博士，您能理解吧？"
王向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李局，我理解。流程是应该的，没有流程反而不正常。"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两三个月，慢则半年。
他耗不起。
罗伯特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每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分。而且，他的技术虽然在脑子里，但要做出来，需要团队、需要设备、需要资金、需要场地。这些东西，每一天都在烧钱。他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求施舍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说："王博士，您也别太担心。流程是要走，但我们可以加快。您这个项目，技术含量高，产业价值大，符合我们深圳重点扶持的方向，我可以给您走绿色通道，专家评审优先安排，背调优先做，上会优先排。正常半年，我们争取三个月之内走完。"
王向东说："谢谢李局，那就麻烦您了。"
***摆了摆手："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深圳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你们这些想做事的人。我们做服务的，就是要给你们搭好台子，让你们好好唱戏。"
他又跟王向东聊了一些具体的问题 —— 团队怎么搭、场地需要多大、设备预算多少、有没有意向的产业园、跟深圳本地的车企有没有接触。王向东一一回答，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只能说 "还在考虑"" 还没有确定 "。
***也不介意，很耐心地给他介绍深圳的情况 —— 深圳有哪些产业园适合做工业软件、有哪些扶持政策可以叠加、深圳本地的车企有哪些、跟高校合作的渠道有哪些。他讲得很细，很专业，看得出来是真懂行，不是那种只会念稿子的官员。
聊了将近两个小时，***看了看表，说："王博士，今天先聊到这儿。您回去之后，把项目申请书准备一下，按照我们给您的模板填，填好了交给小周，我马上安排专家评审。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跟小周联系，或者直接找我也行。"
他站起来，伸出手："王博士，欢迎您来深圳。我们很期待您的项目能在深圳落地。"
王向东握住他的手："谢谢李局，我会尽快准备。"
两人握手告别，小周把他们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陈国立看了王向东一眼，说："怎么样？"
王向东靠在电梯壁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局人不错，很专业，也很热情。"
"然后呢？" 陈国立问。
"然后……" 王向东苦笑了一声，"流程还是要走，最快三个月。"
陈国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科创局的大楼，外面阳光很晒，深圳的九月，还是热得像蒸笼。
陈国立打开车门，两人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开足，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老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陈国立一边开车一边说，"深圳这边，接待规格没问题，态度也没问题，***这个人也确实是想做事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流程就是流程，三个月是最快的，慢的话半年。这不是他们故意卡你，是规矩就是这样。深圳每年回来的海归博士几百个，搞硬核科技的也不少，每一个都像你这样，那他们不用干别的了，天天评审就行了。"
王向东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陈国立继续说："而且，你想过没有，深圳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你是首席科学家，没错，很厉害。但深圳比你头衔高的、比你技术牛的、比你项目大的，有的是。你在深圳，是众多项目中的一个，他们会按流程来，不会特别着急。但对你来说，你耗不起三个月，更耗不起半年。罗伯特的谣言已经起来了，每拖一天，你的名声就臭一分，到时候就算深圳想扶持你，也得掂量掂量。"
王向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深圳可以谈，但不能只盯着深圳。" 陈国立说，"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深圳这边按流程走，你同时也看看别的地方。有些地方，不像深圳这么多规矩，他们求贤若渴，只要你真有东西，他们可以特事特办，可以跳过流程，可以连夜拍板。"
王向东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内陆省份？"
"对。" 陈国立说，"比如江南省，汽车产业底子厚，被国外仿真软件卡脖子卡了几十年，他们做梦都想有一套自己的东西。你这个技术，对他们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估计得连夜飞过来抢人。"
王向东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内陆省份。但他总觉得，深圳的产业链更全、人才更多、资本更密、环境更成熟，做工业软件，深圳应该是首选。
但现在看来，深圳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不好 —— 他不是唯一。
在深圳，他是几百个海归博士中的一个，是众多项目中的一个，他们会按流程来，不会为他破例。
但在内陆省份，他可能是唯一一个，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宝贝，他们可以为他破例，可以特事特办，可以连夜拍板。
这就是区别。
"老王，我不是说深圳不好。" 陈国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深圳很好，非常好。但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你现在的情况，耗不起时间，你需要一个能立刻给你场地、给你资金、给你政策、给你支持的地方。深圳能给，但要等。别的地方可能条件不如深圳，但能立刻给。你自己掂量。"
王向东没有说话。
车子在深圳的车流中穿行，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他看着窗外，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二年了，他在海外，一直觉得深圳是中国最先进、最开放、最适合做科技的地方。他这次回来，第一站就选了深圳，他以为深圳会张开双臂欢迎他。
但现在他发现，深圳确实张开了双臂，但拥抱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几百个像他一样的人。
他在深圳，不是唯一。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是深圳不好，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以为自己是首席科学家，是稀缺人才，走到哪里都应该被抢着要。但在深圳，他这样的人，太多了。
"老王，你也别多想。" 陈国立说，"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多条路总是好的。深圳这边该谈还是谈，申请书该准备还是准备，流程该走还是走。但同时，你也可以接触接触别的地方，比较比较，看看哪里更适合你。又不是签了卖身契，选择权在你手里。"
王向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多条路总是好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动摇了。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陈国立停下车，说："老王，你先上去休息，下午好好准备项目申请书。我还有点事，出去一趟，晚上回来找你吃饭。"
王向东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陈国立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一个老同学聊聊天。你别管了，忙你的。"
王向东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进酒店大堂，坐电梯上楼，回到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深圳的流程，三个月。
江南省，雪中送炭。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江南省 汽车产业 工业仿真"。
他不知道，就在他搜索这些信息的时候，陈国立已经开车离开了酒店，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更不知道，这通电话，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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